他们叫我西施。我不知道这是谁第一个叫的,后来所有人都这样叫。我以前有名字,本名叫施夷光。可这世上没人记得了。他们记得的,只是西施,那个在溪边浣纱的女子,那个鱼见了都会沉入水底的人。我生在越国句无,就是后来的诸暨。我家在苎萝山下,村子分成东西两半,我家在西村,所以我叫西施。
我本是浣纱女。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抱着一篮麻纱走到浦阳江边。江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鱼。我蹲在那块大青石上,把麻纱浸进水里,一寸一寸地搓,看着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常有人隔着岸看我,说“那女子是谁家的”,“长得竟这般好看”。他们说我的脸倒映在水里,鱼看见都忘了游,沉下去了。后来这话越传越远,“沉鱼”便成了我的代名词。可那时候我只觉得这话荒诞——鱼是见了人影会躲的,它们沉下去,不过是因为我的影子遮住了光。
公元前494年,越国在夫椒大败。吴王夫差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入越国,勾践退守会稽山,被围得水泄不通。他被迫求和,到吴国去当了人质,给夫差喂马、驾车、尝粪诊病。过了三年,他回来了。他回来之后,没有一天忘记过屈辱。
我后来知道,那些日子勾践每天睡在柴草上,头顶悬着一颗苦胆,每顿饭前都要尝一口那胆汁的涩味。他需要有人替他完成一件他做不了的事。
那天范蠡来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穿着越国大夫的深衣,骑着马,从山路上缓缓而下。他站在苎萝山脚下,向我问了路。我没有抬头,也没有躲,继续洗我的纱。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姑娘,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会稽。”我说:“去做什么?”他沉默了一下,说:“替越国做一件事。”
他说得很轻。我知道那件事一定很重。重到足以压垮一个人。
我被带到了会稽。勾践亲自见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人安排我住下。后来我才知道,跟我一起的还有另一个女子,叫郑旦。越王让乐师教我们歌舞仪态,让宫女教我们步履礼节。从那以后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舞,练仪态,练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势。脚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可我一次都没有喊过疼。
三年。三年之后,范蠡又来了。他站在廊下看着我,一直没说话。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他衣袖吹得微微扬起。最后他说:“你准备好了吗?”我看着他,说:“准备好了。”他点了点头。
我们从会稽出发,一路北上,沿着当年吴军南下的路,反着走。我没有回头看过越国的方向,我不能再看了。
到了吴国,吴王夫差在姑苏台召见了我。他坐在殿上,一身锦袍,身材魁梧,目光像鹰一样。当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神忽然变了,变得柔软而迟缓。他说:“你就是越国献来的美人?”我跪下去,声音平静:“是。”
他笑了。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变了。夫差为我建造了馆娃宫,在灵岩山上,整座宫殿富丽堂皇。他还建了春宵宫、筑了大池、池中设青龙舟。他让人在廊下埋了数百口大缸,上面铺木板,我穿着木屐在上面跳舞时,铃声与缸的共鸣声交织成一片,他便如痴如醉。他时常为我亲自梳理头发,在我身边流连忘返。我不爱他,可我不能让他看出来。我对他笑,跳他喜欢的舞,陪他饮酒到深夜。每一次他醉了,我便坐在廊下望着北方。姑苏台很高,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可我看不见越国,只看得到吴国的灯火,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夫差不理朝政的消息传得很快。伍子胥一次次进谏,一次次被他斥退。后来伍子胥被赐死,尸体被装进皮囊沉入江中。我听说那件事的时候,站在馆娃宫的高处,风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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