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织云一转身,就看见桑菀满面泪痕、眼圈通红的模样,心里一惊,忙走到近前关切地追问:
“姑娘可是想家了?还是哪里不舒服?你有什么难处,只管跟阿姊说,千万不要一个人憋着,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桑菀抬起泪眼,看着葛织云被烛光映照得,格外柔和关切的脸。虽然相处短暂,但她能感觉到,这对夫妻都是善良可靠的人。
眼下自己孤立无援,举目无亲,户籍问题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织云阿姊,恐怕是自己目前唯一能求助的人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去眼泪,就着之前“流民失散”的说法,半真半假地编织起自己的身份来历:
“织云阿姊……我本是北地汝阴郡人士,家中……家中虽不算大富,却也衣食无忧。
奈何家乡连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直到今年开春,日子实在过不得了,爹娘只好带着我南下避难……
谁知……路上遇到流民冲挤,慌乱中,我就与爹娘失散了!我一路寻他们,却怎么也寻不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葛织云听她哭诉,心疼不已,鼻子也跟着发酸,将她揽过来轻轻拍着背安慰:“可怜见的,真是遭大罪了!”
桑菀越说越伤心,眼泪掉得更凶,这次倒有七八分是真:“如今我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连户籍都遗失了!织云阿姊,没有户籍,会不会被官府抓起来?运气好些被没为官奴!运气不好……是不是就被当成桃奴直接打死?”
“傻姑娘,你那是听多了前朝的老黄历啦!我当是多大的难事呢!快别自己吓自己了!”
听到桑菀担心户籍之事,葛织云反而松了口气,转而又道:
“如今这世道,经过前些年战乱流离,人丁凋敝,好多田地都撂了荒。官府巴不得多些人落户垦荒,好多收赋税,多派徭役!别说你这样的,就连那些依附于世家豪族的荫户,官吏们都要想方设法地括户出来,变成纳粮当差的编户齐民呢!
若是照你说的,凡是没有户籍的人都要抓起来。”
说到这,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县衙的大牢恐怕一时半会儿还装不下咧!”
原来,大靖朝立国不过五十余年,早年也曾有过太平光景。
可近二十年来,皇帝如走马灯般换了一个又一个,各方诸侯为了那个位置争得你死我活,边关战事时有发生,加之水旱蝗瘟等天灾连年不断,导致国库空虚,朝廷更是逐年增加赋税。
落霞村位于碧水县东南郊外,离县城不过七八里路。因着毗邻城郭,近年来从各方逃难而来的流民,大多被安置在这里和邻近的几个村落。
随着人口逐年迁入,这个最初仅有二十余户的小小聚落,竟也渐渐扩充到了五六十户人家。
村子里杂姓而居,说起来,葛织云的爹娘,也算是最早一批逃难到落霞村的落户流民。
见桑菀似懂非懂,泪眼婆娑,葛织云拉着她的手,笑着宽慰道:
“好姑娘,别怕,咱们落霞村本就是安置流民起来的,十户里倒有三五户是这些年逃难来的,里正为人最是和善公道,每年都要给新落户的人办户籍。
你这事不难,明日一早,我就带你去见里正,将你的情况说明,请他给你立个女户便是了。”
听到“女户”二字,桑菀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真的可以吗?不会给织云阿姊你和陈耕哥添麻烦吗?”
“添什么麻烦!这是要紧事。况且你救了秋妹,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这点忙算得了什么?快别哭了,放宽心,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我就带你去办。”
又温言安慰了桑菀好一阵,直到看她情绪渐渐平复,葛织云才端着油灯轻轻掩门离去。
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四野陷入一片沉寂,只偶尔从村子里传来几声犬吠。
桑菀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望着被夜色模糊的房梁。
尽管暂时有了落脚的地方,户籍问题也似乎看到了解决的希望。
可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户籍、生计、乃至如何生存下去,还有明天见了里正该怎么说?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
可这一天经历的实在太多,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最终抵不住浓浓的困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东屋里,两个孩子已在榻上睡得香甜,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陈耕和葛织云却还未立即入睡,夫妻俩并排着躺在床上,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低声絮语。
葛织云将桑菀的“遭遇”告诉陈耕后,两人都有些唏嘘,难免回想起自己的身世。
二十多年前天下兵荒马乱,葛织云的爹娘葛老汉和王氏,一路颠沛流离,辗转至落霞村安家落户。
然而王氏早年在逃荒路上落下了病根,生下葛织云后没两年就去世了。
葛老汉此后没有再娶,父女俩相依为命,凭着家传的木匠手艺,再加上佃来的几亩薄田,葛老汉硬是将苦日子熬出了头。多年勤恳,他不仅置办了属于自已的田地,也终于在异乡扎下了根!日子虽清贫,倒也算得上安稳。
之后又过了几年,北方遭遇大水,灾民四散。
当时,年仅八九岁的陈耕也随着逃难的队伍,一路流浪到了碧水县。
他本是跟着爹娘逃难,不料途中遭遇流寇作乱,爹娘为了保护他而双双殒命,从此他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一个几岁的孩子,只能跟着陌生的人流乞讨、风餐露宿。稍大一点,就靠着给人家捡柴、挑水换口饭吃,被人欺辱也是常有的事,有时主人家故意没留饭给他,便也只能饿着。
就这样孤苦伶仃、饥一顿饱一顿,竟也硬生生熬到了十二三岁。
后来陈耕流浪到落霞村,葛老汉见这少年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眼神清亮,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又听闻他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不免生出恻隐之心,于是就收留他做了徒弟,教授他木匠手艺。
陈耕是吃过苦的人,自小猪圈也住过,树皮草根也啃过,因此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他十分感念师傅的恩情,学艺刻苦,做事勤勉,对师傅如父,对年幼的葛织云也呵护有加。
陈耕和葛织云自小一起长大,难免渐生情愫。葛老汉也乐见其成,等到两人长大成人后,就顺理成章地给他们俩操办了婚事。
小两口婚后第一年就生下了小满,又三年生下秋妹。眼看着日子越过越红火,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前,葛老汉染了一场风寒,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自从葛老汉去世后,陈耕就接过了养家的担子,他和葛织云都是心灵手巧、勤劳能干之人,陈耕手艺精湛,为人又正直厚道,十里八村的庄户人家,凡是有要盖房子、打家具、修农具的,都喜欢找他。
葛织云则负责操持家务,采桑养蚕,纺线织布,她织的布,除去向官府缴纳的绢帛和用来制作一家人四季的衣物外,余下的还能换些日常用的盐米。
如今一家四口,日子虽不算富裕,但在村里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唉……也是个苦命人!”
良久,陈耕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仿佛从桑菀身上,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孤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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