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和宁彦初在食堂坐定,餐盘里的糖醋排骨还冒着油亮的热气。
宋辞低头打量着自己盘子里的战利品,指尖夹着筷子,嘴角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运气不错,刚包圆了盘子里最后的排骨。”
说着,他便将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往宁彦初碗里拨,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挑拣着,动作细致得很,仿佛是在对待一场精密的手术:“就是好多形状奇奇怪怪的,阿姨好像全留在这里面了。”
宁彦初看着碗里堆起来的几块排骨,有长条的,有带脆骨的,用筷子夹起一块圆滚滚的小元宝似的排骨,咬了一口,忍不住弯了弯眼:“形状怪才香,精华都在里头呢。”
宋辞抬眸看她,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没反驳,只是又给她挑了块带脆骨的,低声道:“这块脆骨多。”
他话音落下后感受到了宁彦初的注视,勾起嘴角,语焉不详地补充了一句:“毛豆和你一样。”
明明是宋辞倾心照料的小狗,生活习性却处处带着宁彦初的影子,就比如,都爱咀嚼脆骨……一模一样圆溜溜的眼睛,一模一样嘎嘣嘎嘣的声音,重复的场面宋辞不知道见了多少次。
他们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一面是落地窗,一面是梁柱,为整个空间隔出一片还算私密的独处空间,是个不错的“雅座”。宋辞一进食堂远远就瞄准了这个位置,顺理成章地从隔壁心外科室的同事那里“继承”了下来,顺便收获了心外同事们八卦的眼神N枚。
说不清是帖子持续发酵的原因,还是宋辞在外一贯的少言寡语,大家心照不宣地把问候和寒暄藏在了得体的微笑点头里,宋辞手里拿着东西,半护着身后的宁彦初,坦然又骄傲地接受了大家目光的检视。
宋辞算是食堂的稀客,他的手术排期总是满档,偶尔赶上饭点能喘口气,多半是和科室的老周一起端着餐盘找个角落扒拉两口就走,更多时候要么是点外卖在办公室对付,要么是同科室的同事好心,打饭时顺手给他带一份。糖醋排骨这种紧俏菜从来不在宋辞的菜单里,为数不多吃过两回还是从老周盘子里抢的,他自己不在意,但是一提起食堂,就觉得宁彦初应该会喜欢。
像眼前这样安安稳稳坐着,还慢条斯理帮人挑拣排骨的样子,怕是全院没几个人见过。
“宋医生!好巧呀,你也来食堂吃饭啦!”突兀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甜脆的声音,带着点雀跃的熟稔。
骤然听到被叫,两人同时抬眼,就见一个女孩端着一杯咖啡快步走过来。
她穿的是规培生统一的白大褂,个子还算高挑,却特意选了最小码,还悄悄收了腰,衣服紧裹在身上,衬得身形纤细玲珑,里面搭着件亮色吊带,领口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女孩很会凸显自己的优点,知道自己锁骨好看,还专门戴了一个高奢品牌的锁骨链,她没有像多数工作人员那样穿洞洞鞋或者平底鞋,而是选一个跟不算高的圆头小单鞋,鞋上的金属logo和脖子上的项链来自同一个品牌。她将高马尾甩在脑后,脸上化着甜美的淡妆,眼皮上铺着细闪,眼尾微微上挑,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小姑娘特有的娇俏精致劲儿。
开口说话的是林思瑜,院里的规培生,最近刚好在心外轮值。刚才进食堂听到科室的几个同事在聊宋辞来食堂吃饭了,还带着个陌生面孔,连忙装作偶遇凑了过来。
之前有一段时间传言心外的林思瑜要换科室,据说会转到宋辞这边来让他带,但是王主任出国前帮宋辞拒绝了,原因是脊外本身还需要宋辞帮忙顶着,正是缺熟练工的时候,新人来了帮不了什么忙还添麻烦,尤其是林思瑜情况院里大家多少都了解一些,老王觉得宋辞带不了也没有时间。
倒算是帮宋辞了却了一桩麻烦事。
林思瑜在院里很出名,家里三代从医,全是系统内的资深专家,家境殷实得不像话,她来规培纯粹是长辈安排的“体验生活”,以后也没打算让她走临床这种“苦路子”。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性子难免骄纵了些,别人忙着熬夜写病历、跟台学手术的时候,她敢光明正大地躲在规培生休息室刷剧;犯了小错,总有长辈出面兜底。
院里不少男医生看在她家世和脸蛋的份上,都乐意顺着她的小性子,围着她转,可林思瑜司空见惯,偏偏对这些殷勤不屑一顾,唯独对宋辞这尊油盐不进的“高岭之花”充满了孩子气的执念。
她第一次见宋辞是在院里举办的规培生讲座上,惯例就是每个科室都找了个门面去给“新入职”的孩子们“画画饼”,整个外科都忙得要死,也包括宋辞,但是这种时候,宋辞义不容辞又无可厚非地被票选为外科唯一代表去讲座主讲。
那天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上台什么都没带,包括那份助理给他准备的那份演讲稿,就一个人站在幕布前,翻着PPT讲复杂的手术案例,从术前评估到术中突发状况的应对,条理清晰,语气平淡却字字珠玑。
台下有人提问,他也只是微微抬眸,三言两语就点破关键,眉宇间的英俊被镀上了一层专注和专业金辉,瞬间戳中了林思瑜的心(当然还有其他一众规培生的心)。
谁说医学界的江直树只是存在于偶像剧里,那一刻,宋辞就是江直树本树!
讲座结束后,林思瑜仗着关系,挤到宋辞面前,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现磨咖啡,声音脆甜,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宋医生,你讲得真好!我是心外科的规培生林思瑜,以后还请你多多指教呀。”
宋辞当时正低头收拾东西,闻言只是淡淡抬了下眼,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咖啡纸杯上手画的笑脸根本没有被他看到,他只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听课”,便转身跟着老教授走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这是林思瑜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无视的这么彻底。
以往她冲谁笑一笑,不说追捧至少一个心动探寻的眼神还是有的。
可宋辞偏不。
大概是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唯独宋辞对她视而不见,这份“例外”激起了她的胜负欲,宋辞反倒成了她非要啃下来的硬骨头。
从那天起,她就铆足了劲想引起宋辞的注意,故意在他查房路上“偶遇”,借着问病历的由头往脊外办公室跑,找到家里长辈,说想去脊外轮值,甚至打听他的喜好,学着买他去门诊楼下的自动售卖机买罐装黑咖啡喝。
要知道林小姐之前都是咖啡奶茶鲜榨果汁外卖轮着点,这还不算那些暗地里对她好的人给她桌子上送的、面前摆的,刚开始尝试那价格只有个位数的罐装的浓缩黑咖啡,只喝了一口就苦的她怀疑人生。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从一开始,林思瑜对宋辞的执念,不过是小姑娘家的自尊心受挫。讲座上被无视的那一下,好多人都见到了,没面子是真的,但是大家也都习惯了宋辞的反应,谈过也就淡忘。她追着宋辞跑,递咖啡、找借口搭话,更像是在完成一场必须赢的比赛,非要让这尊冰山对自己另眼相看不可,在多数人看来,就纯纯是没苦硬吃。
可这份较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悄悄变了味。
也许是某次跟着查房,她看见宋辞站在病床边,微微弯着腰,听那个患高血压的老太太絮絮叨叨讲家里的琐事,从儿女不常回家说到楼下的菜价涨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白大褂上,他没打断,没催促,眉眼间竟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冷淡疏离,反而透着难得的耐心。
也许是急诊会诊的夜里,家属一身血污,慌慌张张地拽着他的袖子,语无伦次地说着伤情。他没有一丝不耐,白大褂被揪得皱成一团,袖口沾了点蹭过来的血渍,也只是轻轻拍了拍家属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条理清晰地解释着治疗方案,把那些专业术语拆解得通俗易懂,直到家属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然后从慌乱的家属那边找到了关键信息,迅速有效进行治疗。
又或者,是在手术观摩间里。她隔着玻璃,看见宋辞穿着一身绿色无菌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平日里总是淡淡的,此刻却锐利如鹰,落在手术部位上,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教科书里的范本,沉稳、果断,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就是这样一个个细碎的瞬间,像温水煮茶,慢慢把那点不服气全部的熬成了心动。林思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爱上宋辞了。
而那个罐装浓缩苦到底的黑咖啡,她也一并喝下来了。
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再主动一点,就能撬开宋辞这块冰山。虽然宋辞对她向来冷漠,嘴里的女友没有人见过,但宋辞对全院的工作人员态度都差不多,对老教授礼貌敬重,对同级医生点到即止,对规培生更是惜字如金,他不关心也不在乎院里新增添的年轻身影,但至少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这让林思瑜又无端增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信心。
林思瑜凑到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径直往宋辞面前递,手肘不经意地碰了碰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亲昵得像是认识了很久:“我听科室姐姐说您最近都在熬夜为一位小患者定方案,肯定累坏啦,特意给您买的无糖冰美式,您最喜欢的口味~”
说着,她才像是刚看见宁彦初似的,故作惊讶地捂了捂嘴,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却藏不住直白的审视,上下打量了宁彦初一番,嘴里的客套显得有点生硬:“呀,这位姐姐是?宋医生,你怎么都不给我介绍一下呀?”
林思瑜眼睛看着宁彦初,话是对宋辞说的,宁彦初没出声,只是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根青菜,垂着眼帘。
宋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方才对着宁彦初的温和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个疏离冷淡的脊外宋大夫。他没碰那杯咖啡,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用,谢谢。”
完全没有要把宁彦初介绍给不相关人的打算,界限划分得干干净净。
林思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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