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日沃衍退入漠北后不到一个月,蓟州急报传入平城。
报信的校尉是从鹿台大营连夜赶来的,他脸色青紫,盔甲上全是冻硬的冰碴子,递上军报时手指都僵得掰不开。
“鹿台大营急报,蓟州降卒哗变,南边流寇趁势卷土重来。两股残兵合流后攻陷了蓟州南边的三座县城,蓟州刺史李弘治及其家眷全部被杀,鹿台大营的存粮被抢走大半,守军被迫退守鹿台本寨,伤亡不小。”
“不是去年才剿干净吗?骑兵剿了,降卒收编了,县城也收复了,怎么又出事了?”常凤说完一拳砸在了桌上。
江淮平无视了常凤的举动,他接过军报一目十行的扫了一遍,待看完后他才说道:
“剿干净的是流寇主力,降卒编入了当地驻军,没有送到燕云屯田队里分散管束。
不该把他们留在蓟州本地,蓟州连年战乱,田地荒了大半,驻军粮饷靠朝廷拨付,去年剿匪时从燕云垫付的那批粮草扣完蓟州缴获之后就断了档。
饿着肚子当兵,能不哗变?”
江淮平说完展开了舆图。
梅家安翻开账本,去年骑兵南下剿匪的粮草消耗她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垫付了近千石粮草,战后从蓟州缴获中抵扣,只收回了一部分,余下缺口一直挂在账上。
江淮平在京中被扣时朝廷根本不管蓟州驻军的粮饷,降卒收编后拿不到足饷,哗变是迟早的事。
从粮草角度看,蓟州乱局和燕云截然相反,燕云靠屯田和互市建起了自给自足的粮草体系,蓟州则完全依赖朝廷拨付,现在朝廷连禁军的饷都发不齐,哪里还顾得上降卒。
你想怎么打?”她问。
“不围城。”江淮平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叛军抢了鹿台存粮之后粮食暂时够吃,他们肯定会固守县城,围城耗时太长,粮草消耗我们背不起。
逼他们出城,派骑兵截断他们的粮道,佯攻两翼,留一个缺口让他们往南跑,等他们出城骑兵再半路截杀。”
为了做好战备工作,当晚梅家安便让铁官作坊日夜开工力求把箭头产量拉到最高;又让周老汉带着粮车从燕云往蓟州方向分段设站供骑兵随时补给。
数日后江淮平亲率一万骑兵南下蓟州,梅家安留在平城主持后勤,常凤跟着江淮平出征,临行前梅家安塞给他一包新烙的燕麦饼和一包医疗包里面有止血药粉、束伤巾、桑皮线、烈酒等物。
她站在城门口目送骑兵的队伍沿官道往南延伸,直到最后一匹马消失在视线中里。
江淮平抵达鹿台后按计划行事:骑兵截断叛军粮道,佯攻两翼,故意在南面留出缺口。
叛军发觉粮道被断之后内部先乱,哗变的降卒和后来汇入的流寇本就不是铁板一块,粮一断,两拨人自己先打了一架。南门守军率先弃城而逃,其余各部争相从缺口涌出,队列混乱,辎重丢了一路。
彼时江淮平的骑兵已经在城南官道两侧埋伏了整整一天一夜。叛军溃兵涌上官道之后,骑兵从两侧坡地上同时发起冲击,□□和长枪截断官道,溃兵被堵在中间进退不得。
战斗持续了数个时辰,叛军大部被歼,少数逃入山中。江淮平率轻骑穷追把最后一股残兵堵在一条干涸的河谷里,让他们被迫投降。
收兵之后他骑马巡视了一遍叛军弃在官道上的辎重车,其中一辆车上装着从鹿台大营抢来的粮食,麻袋上封口的绳结是梅家安去年亲自督造的平城粮窖专用打结法,每一根麻绳的绕法都在她账本里有图例。
“这些粮,送回鹿台。”江淮平对随行的辎重校尉说,“告诉鹿台守军,燕云的粮草供给以后从汝阳粮站直接拨付,不用再等朝廷调拨。”
“是,将军。”
江淮平处理好善后工作带着骑兵和叛军降卒回平城那天,梅家安正站在城门口等他,她手里还拿着降卒收编和粮草补给的登记册,江淮平翻身下马,身上的盔甲全是尘土和干涸的血渍。
“降卒两千余人。”她说,“怎么安置?”
“押到燕山修隘口,以工代赈。”
梅家安翻开登记册新的一页,笔稳稳地落在纸上。“行,粮草我调。”
简单交代完事务后江淮平便回到了营帐中,这次战后不久,草原上的部落派来了使者。来的是契丹迭剌部隔壁一个小部落悉万丹部的头领,叫额尔敦,五十来岁,脸色像风干的牛皮。
他带来十匹马和一把镶银的弯刀,匹匹马膘肥体壮,说是献给江将军的礼。
额尔敦的汉语很生硬但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契丹迭剌部被击败之后,周边几个小部落不想跟着阿日沃衍的残部去漠北喝风,想继续跟燕云互市。
“江将军的铁骑厉害,我们的马不如你们的马快但我们的羊多,皮子好,打仗我们不参与,互市我们还是想换盐换布。”
“盟约不变。”江淮平说,“跟以前一样,你们出马出皮货,燕云出盐出布出粮食。
燕山隘口的牧道由燕云驻军保护,你们的马队可以在指定季节通过隘口南下放牧但必须提前报备,不得携带兵器,不得袭扰屯田区。”
额尔敦连连点头,在他走后梅家安用朱笔在舆图上又圈了一处地方作为新增的互市点,那是燕山西麓一处开阔的台地,水草丰美,地势平坦,很适合马队集结。
她在舆图旁边的空白处标注:此互市点距铁官作坊较近,换回的皮货可供作坊制作皮甲衬里,马匹可就近编入燕山守军骑兵队。
写完她把笔搁下,江淮平站在舆图前面,他的手指停在更北的地方,阿日沃衍的残部缩回了漠北但这头狼只要还活着,迟早会有回来的一天。
梅家安开口说道:“现在草原上大半部落跟咱们互市,互市不只是换马,部落跟我们做生意做得久了,就不会跟着别人出兵,人性都是追求安逸的,阿日沃衍再来一次,不用我们打,部落那边自己就先乱了。”
她边说边指着舆图,燕山以北的草原被朱笔圈出了八九个互市标记,从燕山西麓一直延伸到漠南边缘,他们的互市规模早已今非昔比。
说完她又在舆图边上补了一笔:互市盟约已覆盖大部部落,北境暂安。朝廷无力北顾,时机未到,继续蓄力。
而这蓄力的最佳方式就是筑城,在打退阿日沃衍、平定蓟州哗变之后江淮平把全军拉上了燕山隘口,开始了燕云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筑城。
这个决定是在中军大帐里做出的,那天江淮平把常凤和几个老部将召来,舆图上燕山山脉的隘口全被他用炭笔圈了出来。
“打阿日沃衍靠的是隘口合围,如果隘口本身有足够坚固的工事,敌人连前锋都不敢进来。他们得先把长城啃穿才碰得到我们,这次筑城要把所有隘口要塞化。”
江淮平说完布置兵力,他命步兵轮班上阵修筑石砌工事,骑兵边巡逻边担任警戒;监工从亲卫中选调,严禁扰民。
调兵完毕后他转向梅家安:“后勤你管。几万人在山上修工事,粮草不能断,医药不能少。筑城期间受伤、生病的,全部按战伤标准救治。”
梅家安在账本上翻开新的一页,她先列了几项大头:石料从燕山就地开采,工具损耗按日折;筑城兵士每日多耗的口粮需从存粮中额外追加;
山寨驻地要扩建营房和储水窖;新的转运路线要重新规划,路程比运粮去隘口更远、更难走,有些路段连粮车都上不去,只能用驮骡,每匹驮骡的负重、日行里程和沿路损耗都要逐项核算。
她写了一整页估算,在页脚注明:详情待上山实测后补正。
筑城开始之后,梅家安才发现纸上算得再细到了山上也全得重来。
隘口山道陡峭,许多路段连驮骡都走不稳,石料从采石场运到工地上,一车运到只剩半车。
她带着周老汉实地探勘了每一条山道,决定在隘口下方开辟临时转运坪,粮草和石料先集中囤在坪上,再分批次往上搬运;
她把搬运队编成几个小队让他们轮流上山,每队背多少、歇多久、多长时间换一班,全部排成时刻表贴在转运坪的告示板上。
常凤第一次看到那张时刻表时,站在告示板前面愣了好一会儿。“梅姑娘,你这把修城墙弄得跟管粮窖一样。”
“管粮窖和管长城,都是管人。把人的作息排明白了,东西就流转起来了。”梅家安说完继续往山上走,她要去核对石料存量和医药配备。
医药配备也是她一手操办。筑城期间伤病频发,将士们有的扭伤、砸伤、高处坠落,还有的因为山风灌骨引发了风寒。
她把邢富按土方子熬的草药和互市换来的止血药粉统一编号,每一处工地配一个药材箱,药材消耗每日报数,由她亲自审核补发。
有个年轻兵士被滚石砸断了腿,梅家安亲自带着担架队把他从隘口抬到山下转运坪。那兵士痛得嘴唇发白还跟她念叨着:“梅姑娘,我还没杀够敌人呢。”
“先把腿养好,腿养好了才能上马。将军不差你一个兵但你爹娘差你这么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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