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垫店里的床垫一张一张,像停尸房里排列的尸体。
榴君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她丈夫正在角落里打扫卫生,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天有点晚了,你去哪里?”
榴君把一串钥匙拿在手里:“你记不记得刚才头盔女士说她认识我的妹妹嫚君?”
丈夫愣了一下。
榴君推开店门,走了出去:“我去看看嫚君,店里你看着。”
瘦弱的小老太骑了一辆自行车,她的两条腿像两根火柴棍,蹬起车来却很有力气。
晚风从巷子口钻出来,又拐进一个弯。
榴君把自行车支在楼前的铁架子上,拿链条锁上了自行车。
“你们这里住着一个叫嫚君的吗?”她走进楼下的管理员办公室,问。
管理员:“我看看名册。哪两个字?”
榴君将字写给管理员看。
管理员把身子往后仰了仰,眯着眼睛看名册:“有,有的。二楼有个租客前不久才搬进来的,才过没过多久呢,就说要搬走,为了不违约,把他的合同迁移给了这个叫嫚君的。应该才搬进来七八天吧。”
榴君走到二楼,在那个房间门口站定。
榴君四处看了看,目光掠过门窗,正准备做点什么时,却感觉到了身后沉沉的注视。
她收回手里的动作,转过身。
身后站着一个和她长相相似的小老太,但比她年轻点,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盘了一个小发髻,显得庄重温和。
“嫚君?”榴君皮笑肉不笑地叫了一声。
嫚君微笑了一下,教养很好的模样:“是啊,进去坐坐?”
嫚君走过来,走到榴君身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门内的屋子里没有开灯,看起来便沉在昏暗中。
榴君走进屋里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榴君注视着屋里的摆设,她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地抽走了,她薄薄的嘴唇一扬,却又有些颤抖。
“我妹妹嫚君早就死了,你又是哪一个嫚君?”
那个“嫚君”笑了,和榴君相似的嘴唇同样薄薄的一条线一样,那条线拉长变形,露出下面参差不齐的牙齿来:“你都知道了,怎么还一个人来?我应该说你蠢吗?”
榴君的手放在口袋里,她盯着眼前这个色调昏暗的房间和这个色调昏暗的“嫚君”。
那个“嫚君”向她走近。
屋子里的灰尘也慢慢扬起来。
榴君衣服口袋里的手紧握成了拳头,她看准时间倏啊一下抽出手来。
“啊!”
“嫚君”抓住了她的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手指骨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榴君的脸色变得有些惨白。
“嫚君”却露出了符合她人设的笑容:“还是说你自不量力地认为你能给我设下字契陷阱?”
她一用力。
榴君的手指骨头一根根地断裂了,咔擦咔擦,像在掰莲藕,发出了脆生生的声音。
榴君发出了惨叫:“你不是嫚君,那你这张脸哪里来的!哪里……!是字契……?!”
挣扎中,她去撕扯对面那个人的脸。
“很遗憾,这张脸并不是字契。”
那个“嫚君”微笑着说。
榴君看到衣服翻飞起来,裹住了自己。
而她的妹妹则拉住了她的衣角,拉着她往下走。就像她把妹妹按下去,按进水里,按进淤泥里一样。
她的眼睛逐渐凸了出来,舌头也伸了出来,紫黑色的,长长的,像一条水蛇从她嘴里游出来。
她看到嫚君站在她面前,笑容越来越远,慢慢沉入水底。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和鼻子里,黑色的臭水,似乎一直以来就在等着她。
公寓楼下,自行车孤零零地锁在铁架上。
*
季春之的意思是凶手就住在同一栋公寓楼内。
甚至隔壁,甚至楼上楼下。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天晚上那个马赛克影子为什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般来说,就算用了字契把自己隐藏起来甚至能穿过玻璃,但人类不能在玻璃中长久存在,所以应该是去了别人家里。”季春之说。
郑白绯:“你也说可能去了别人家里,但不一定别人像我一样能注意到它,毕竟其他人都看不到它。”
季春之:“但如果是郑九的话,他一定能注意到的。可他并没有提起。”
郑白绯:“也有可能是没去郑九家里。”
坏了,这下可真坏了。
郑白绯知道季春之这个疑心病警察的习惯。他很谨慎,也很敏锐,一旦盯上谁就会持续不断地观察对方,试图揪出破绽来。
季春之先前无条件相信郑九,却坚持把郑白绯认作穷凶极恶的嫌犯——虽然她确实非常穷,非常凶,又非常饿没错,但那实在是一个误会。
现在她不理解为什么季春之竟然开始怀疑郑九。
这样怀疑下去,会不会重新怀疑到她头上?只要季春之发现那天去警文司门口的晚上她和郑九一起打了配合,那么他一定会重新怀疑到她头上的。
虽然这也不重要。
……算了,郑九确实有嫌疑。
郑九回来了。
他重新坐下,郑白绯却站起来了:“郑九,有点事要找你谈谈,现在我们就去单独谈谈。”
季春之看着郑白绯,有些震惊,他向她使眼色,她却仿佛没看见。
“可以。”郑九果然起身,跟着郑白绯再次离开座位。
季春之无奈地抬起手捂住脸。
他实在被她的行动力震撼到了,怎么能有人说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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