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
一声冰冷的厉喝，骤然打断了凝云的声音。
凝云和陆微都讶然地看了过去。
发出这般严厉斥责的，竟是向来沉静如水的……凌青？
只见凌青脸色冰冷，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凌厉锋芒。
“此事绝非空穴来风，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放出传言。必须立刻查明源头，将放出消息之人揪出来，以儆效尤给处置了，才能彻底将这股歪风压下去！”
陆微作为这谣言的当事人，心里当然也堵得慌。她蹙着秀眉道：“这传言有病吧，完全是荒谬又莫须有啊。动动脑子就知道这怎么可能啊！况且，他们编排我就算了，竟然……竟然还牵扯到二姐身上！”
只是……到底不过是谣言，她心内到底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她道：“可这毕竟只是下人们的口舌是非，并无实证。就算我们抓住了源头，恐怕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吧？毕竟，谣言这种东西，最是虚无缥缈，也最难平息。”
“你以为，这真的就只会在下人中流传吗？”凌青的声音陡然更冷，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意。
陆微一怔。
“谣言如同时疫，当你发现第一个病患时，暗地里早已不知有多少人染上了。”
凌青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这后宫再大，却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是宫女太监，明日便会是各宫的妃嫔，后日，就会传进皇帝的耳朵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仿佛要将陆微心底那点不以为然彻底洞穿：“届时，纵然陛下再宠爱你，他一个人，难道还能堵住这满宫上下的嘴吗？他能分出精力，压下这脏水对你名声的玷污吗？到了无可挽回之时，你还觉得这只是件无所谓的小事吗？”
“…………”
陆微被她这番话震得心头一跳，背脊窜起一阵寒意。
从她认识凌青以来，凌青便一直都是淡淡的。除了二姐陆沁过世时她痛彻心扉，其他时候似乎很难见到她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凌青似乎也不喜欢干预旁人的决定，极其尊重他人自己的因果。
这是陆微第一次，见到凌青如此强势的模样。
陆微哪怕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但看着凌青那双冰冷至极的眼睛，也不敢再反驳。
她连忙放软了姿态，安抚道：“你……你说的对，是我没想周全。”
凌青别过眼去，没有说话，身上的气压却依旧低沉。
陆微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小声问：“凌青，别恼了。你……你怎么这次这么激动啊？”
“………”
凌青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许久之后，她才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谣言的杀力。”
天煞之命……
这四个字，就是一道刻骨的烙印。平常不提还好，可一旦提起，便会再一次灼得她神魂俱颤。
她怎么会不知道谣言的杀力？
自她记事起，她就顶着这个该死的名号。
她是天煞之命的谣言传遍了整个村子，从有记忆起，她被所有人敌视、孤立、欺辱……那些艰难痛苦的日日夜夜，仅仅就是因为这个空口白牙的“天煞之命”！
被人推搡欺辱时，她恨。
后来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父亲去世，姐姐下落不明时……她更是恨！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空有这天煞的名号，却没有天煞的本事！
若是她真能咒谁谁死，那该多好？
比如现在，她就恨不得将这宫里所有嚼舌根的人全都咒死。既然这世间没有任何美好之物，全都是险恶之人，那索性，都别活了！她和陆微两个天煞之人就这么冲出去呗，见一个咒一个，都他妈死绝了才好呢！
“才人，凌青姑姑，你们别争了。”
凝云见气氛僵持，连忙道：“奴婢以为，凌青姑姑说的是对的。当务之急，是趁着事情还没彻底闹大，先去查查这谣言，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陆微看着一脸凝重的凝云，又看了看身侧沉默如冰雕的凌青，终于彻底收起了轻慢之心。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那就……查查吧。”
————
深夜，御书房内。
案上是堆积如山的奏折。皇帝手持朱笔，于一份边关急报上写下批注，又叹了口气搁置在一边。
常公公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将一盏新沏的参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陛下，夜深了，喝口茶润润喉吧。”
皇帝“嗯”了一声，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似乎驱散了些许疲惫。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了一旁的常公公。
“朕今日听皇后说，太后似乎很喜欢那位明才人？”
“回陛下，确是如此。明才人性子温顺，懂事守矩，给太后请安也十分用心。听说……又有着逄家小公子的那层关系在，太后娘娘爱屋及乌，便对她格外喜欢些。”
“………楚之？”
皇帝重复了一遍，声音却听不出喜怒。他摩挲着温润的青瓷茶盏，缓缓道：“朕倒是记得，楚之似乎与明才人……是青梅竹马？”
“是，”常公公垂首应道，“他们自小便由陆家二小姐带着长大，感情自然比旁人深厚些。”
“这样啊……那楚之近来是不是在宫里陪伴太后？”
“是，他与太后向来关系亲近。”
“嗯………”
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动，握着杯子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点莫名的情绪敛回了眼底深处。
“既然母后喜欢……”他淡淡开口，“那便封明才人为‘明婕妤’吧。”
婕妤！
这可是一下子越了两级，从正五品的才人，直接升到了正三品的九嫔之列！
常公公心内一惊，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流露：“是，奴才这就传旨去办。”
就在这时，皇帝似乎忽然喉头一痒，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那咳嗽声又急又沉，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陛下！”常公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为他轻抚后背，又急忙将茶盏递到他唇边：“陛下，您慢些！”
皇帝慌忙接过茶盏，喝了几口热茶，这才将那阵咳嗽压了下去。他摆了摆手，靠在龙椅上，脸色有些苍白。
“陛下，可好些了？”常公公忧心忡忡地问。
皇帝缓了许久，才感觉那股憋闷之气顺了过去，他虚弱地点点头：“好些了。”
顿了顿，他又皱眉道：“也不知为何，这几日总感觉胸口憋闷得紧，叫太医来瞧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陛下您心系江山社稷，为国为民，宵衣旰食，龙体自然会感到疲乏。这天下万民，可都仰仗着陛下的圣明与勤勉呢。”
“从前比这更勤政的时候也有，却从未有过如今这般难受之感。”皇帝按了按心口的位置，沉声道，“夜里还总是惊醒，辗转难眠，梦魇缠身。”
“…………”
常公公听了这话，神色间闪过一丝迟疑，眼帘垂得更低。
殿内一时寂静了下来。
许久，他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奴才斗胆，要不要……要不要唤钦天监的监正来问一问？”
“………”皇帝一怔，重复道：“钦天监？”
但仅仅一瞬，他便似乎明白了常公公的言下之意。君主的龙体，除了病理，有时也关乎国运，关乎……气数。
皇帝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道：“那就……唤来吧。”
————
卯时，天光熹微，御花园空无一人。
两个负责洒扫的宫女站在一角，一边慢悠悠地挥着扫帚，一边压低了声音闲聊。
“说起来，那位逄小公子还会在宫里待多久呢？”
“谁知道呢。太后娘娘的头疾时好时坏，陛下格外关心，这才特许逄家人入宫随侍。我看啊，逄公子怕是会在这儿待上很久吧。”
“真的？那可太好了！”
那胖宫女闻言，立刻双手合十，对着天空小声祈祷：“老天保佑，求求您让他一直待在宫中吧！有这么好看又温柔的人在，我感觉每日干活都有了盼头！”
“瞧你那点出息，”瘦宫女笑着推了她一把，“都入春这么久了，莫非你也跟着发春了？”
“那怎么了！”胖宫女不服气地回推过去，“还不许人看看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这宫里三宫六院的娘娘们个个是绝世美人，也该允我们这些女子看看俊俏的美男子吧！”
“那你去看皇子嘛。太子和四皇子正是好年纪。”
“切，皇子们整天趾高气昂，眼睛恨不得长在额头上，看见我们也不把我们当人看。我看他们干嘛？就算欣赏美貌，也得找个温柔有素质的，这样才方便做梦嘛。”
“嗯，有道理。”
此时，站在一旁树影下的凌青，就这么听着这俩丫头说着足以诛九族的傻话：“……”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半天了，这俩人竟只顾着聊天，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咳嗽了几声：“咳咳……咳咳！”
“……………”
那两个宫女终于惊动了，一同回过头来，疑惑地打量着她。
“咦？你是哪个宫的？在这听我们说话做什么？”
“…………”
凌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与她们一般无二的杂役宫女服，心道，不枉费她费心找来换上。
没错，她准备再次使出自己的拿手绝活————浑水摸鱼，探取消息。
“你看我这身衣服就知道，我是新来的，”她淡淡道，“我扫哪儿？”
“哦………新来的啊。”那胖宫女见她衣装和神态都像那么回事，警惕心便放下大半，随手一指，“那你去扫那边吧。”
凌青拿起扫帚，却没有立刻开始扫，只是状似随意地问道：“我听你们刚才在说些好玩的，我刚来不知道，原来打扫的时候还可以聊天吗？”
“那当然了！”胖宫女理所当然道：“没有些闲话八卦撑着，光干活多无聊！反正现在这个点没人，我们杂役宫女也没人注意。”
这倒也是……
“对了，你是从哪个偏僻宫里调上来的？是不是还没见过我们方才说的逄公子？”
那………还的确见过。
见过可不止一次两次。
凌青淡淡道：“见过，也就那样吧，没你们说的那么好看。一个鼻子两个眼，长得很一般。素质也一般，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你说什么？！”
那胖宫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了毛，扔下扫帚就叉着腰道。
“你什么审美啊？那样的还不算好看？！况且你怎么能不了解他，就直接评价他的人品？你是不是太武断了？”
凌青道：“人的审美本就不同，再完美长相的人也会有人品鉴不到，就像你们觉得他好看，我觉得他不怎么样，很正常。”
“可他不是人啊！”胖宫女脱口而出。
“……………”凌青沉默地看着她。
嗯………说得好，的确是非人哉。
那宫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歧义，连忙咳嗽一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他那样的品性和容貌，简直不像凡人！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么痴迷他的容貌，很庸俗？但我告诉你，不是的！他的确非常非常好看，但比容貌更突出的，是他的人品！他从不嫌弃我们这些宫女太监，还时常给我们赏赐。若是有什么麻烦事求到他面前，他也会力所能及地帮忙。前些天，有个小太监家里人生了重病没银子治，他知道后，直接二话不说就给了银子。平日里他从太后娘娘那得了什么好吃的糕点，也总会分给我们这些下人………”
她双手捧心，一脸向往地说：“这哪里是人，这简直就是下凡普度众生的仙子嘛！”
凌青：“…………”
放屁。
他逄楚之就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来拉拢人心，当初拉拢她时，用的也是这些手段。不过……论迹不论心，他对待下人，倒的确是和善的。
不对，这关她什么事！这都哪到哪了，她可不是为了听这些来的。
凌青故意道：“男人的八卦翻来覆去也就那些，没什么意思。反正现下无人，要不讲讲宫里嫔妃们的八卦听听。”
“…………”
胖宫女还没说什么，那瘦宫女立刻警惕起来：“娘娘们的是非，我们哪敢乱讲啊。”
“反正四下无人，讲谁的不是讲。”凌青故意激她们，“我看你们是不知道吧？整日就只盯着那个………姓逄的，还敢说你们什么八卦都知道？”
果然，那胖宫女受不了这等挑衅，立刻不服气地挺起胸膛：“怎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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