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兴庆府·辽国使团抵达
辰时三刻,宫门洞开
辰时三刻,贺兰山裹挟着塞外千年寒意的朔风,卷起漫天黄沙,如同一头无形的巨兽,怒吼着扑向西夏都城兴庆府。风沙击打在高耸的城墙与宫殿的琉璃瓦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更将城头、街道两侧那些悬挂的各色旌旗,撕扯得猎猎作响,旗面绽开道道凄厉的裂痕,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并非祥和,而是某种紧绷的对峙。
“呜——呜——呜——”
沉重、苍凉、透着金属质感的青铜号角声,自九重宫门深处依次响起,长鸣三声,声震全城。这是按照《天盛律令》中记载的最高规格——“迎上邦使节仪”所发出的信号。
“嘎吱吱——”
沉重无比的兴庆府正门以及其后的八道宫门,在机括的牵引与力士的推动下,缓缓地、庄严地次第洞开,露出一条笔直通向皇宫深处丹陛的、宽阔而压抑的通道。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列队肃立着西夏最精锐的“铁鹞子”重甲骑兵。他们人人身披玄黑色的冷锻铁甲,甲叶在即使被风沙遮掩也依旧顽强透出的晨光下,反射出一片沉郁而慑人的乌光。他们手中长达丈余的铁槊如林般矗立,枪尖锋芒在风沙中依旧闪烁着点点冰冷刺骨的寒星,无声地渲染着西夏的武力与不容侵犯的威严。这不是迎宾,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武力示威。
丹陛之上,高高筑起的金台。
李元昊高踞于专为此次仪式设置的蟠龙金座之上。他今日身着西夏皇帝最隆重的——黼(fǔ)黻(fú)纹十二章冕服,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种代表至尊至贵的纹章。头戴前后各垂十二旒白玉珠的通天冠,旒珠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疏离的阴影,恰好将他眼底那翻涌不息的、混杂着暴戾、期待、疯狂与冰冷算计的——暗潮,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符合帝王身份的、威严而略显漠然的面孔。
他的指尖,在宽大的冕服袍袖之中,无声地、反复地摩挲着一样东西——那是顾小怜遗留的半截银簪。簪身冰凉,簪尖锐利,仿佛能刺破一切虚伪的平静。
赤龙踏沙,暗流初现
“轰隆隆——”
远处,地平线上,一条“赤色的巨龙”破开漫天风沙,踏着滚滚黄尘,向着洞开的宫门稳稳行来。
正是辽国和亲仪仗。
为首依旧是七十二名身着绛红色劲装、背负角弓、手持缠绕金丝的华丽马鞭的辽国精骑,他们的马鞍一侧,清晰地悬挂着代表辽国皇室信物的契丹银符,在风沙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紧随其后的,是那乘需要十六名健仆抬行的巨大鸾轿,轿顶鎏金凤凰展翅欲飞,四周垂挂的东海珍珠帘幕在风中摇曳碰撞,发出清脆却孤寂的声响——这正是辽国兴平公主的銮驾。
仪仗中段,一人策马而行,格外引人注目。
耶律皓南。
他今日身着辽国正使规制的绯色官服,官服上以金线绣着代表使节权柄的仙鹤祥云图案,腰间束着镶嵌宝石的金质蹀躞带,一身装束将他衬得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然而若有心人细看,便能发现他的脸色在风沙与晨光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嘴唇也缺少血色。
队伍行至丹陛之下,按照礼仪停驻。耶律皓南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不失庄重。他上前几步,来到御阶之前,依照辽国使节觐见外邦君主的礼仪,行“左足屈膝,右足下跪”之礼。
“大辽国信安军节度使、贺正旦使耶律皓南,奉我主陛下之命,恭贺西夏国主陛下万福金安,并护送兴平公主銮驾至此。” 他的声音平稳清越,穿透风沙,清晰地传上丹陛。
然而,在他低头行礼的刹那,他的目光垂落在面前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的沉寂,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过往、所有的伤痛与筹谋,都被深深地、牢牢地锁在了那片沉寂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下马行礼时,胸腹间那道半年前天魔阵反噬留下的旧伤,正在经脉中隐隐作痛,如同钝刀慢割。
“平身。” 丹陛之上,传来李元昊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那声线就像一块上好的磨刀石,平滑,冷硬。
“朕闻……辽皇以明珠十斛为聘,为兴平公主添妆。” 李元昊 的目光,似乎穿过晃动的玉旒,落在下方那乘华丽的鸾轿上,“今日一见公主銮驾,果真是……日月入怀,光彩照人。”
他刻意略过了“和亲”这个敏感而略带屈辱色彩的词,只用“明珠为聘”、“日月入怀”这样华丽的词藻来描述,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
“只是……” 他话锋一转,“西夏地处僻远,风沙酷烈,恐怕……要委屈公主金枝玉叶了。”
这句话,表面是谦辞,实则是一种更深的试探与暗示——在我的地盘上,即使是辽国公主,也需遵从我的规矩。
耶律皓南已经起身,执着代表使节身份的玉节,躬身回应。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促,胸口的闷痛让他必须更加集中精神才能保持声线的稳定:“陛下过谦了。陛下威加海内,文治武功,四夷宾服。兴平公主在辽时,便素来仰慕贺兰山之巍峨,西夏风雪之壮阔。”
“此番奉旨前来,正是心怀诚挚,愿以此姻亲之好,铸就辽、夏两国百年之安宁,千秋之友谊。”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抬高了对方,也点明了和亲的政治意义,将个人的委屈转化为国家的利益。
说话间,他抬起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丹陛之上。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掠过丹陛右侧那片按刀肃立的西夏武将队列时,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里,野利遇乞正按着腰间刀柄,面色沉凝地站立着。而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位身着西夏命妇服饰、低眉垂首的女子,静静侍立——正是没藏氏。
即使只是一个侧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明知不可能……那熟悉的轮廓,那低头时颈项弯出的弧度,依旧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狠狠地照出了耶律皓南记忆深处某个血色的倒影!
“!”
他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一直扣在掌心的三枚铜钱。下一刻,“咔”的一声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碎裂声,其中一枚铜钱的边缘,竟被他无意识中骤然爆发的力道,硬生生捏出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夜,重霄殿。
三十六盏以白驼峰脂熬炼的长明灯,将这座经历过重修的宫殿照耀得如同白昼,灯火辉煌,却驱不散那种深入骨髓的压抑与寒意。殿壁上新绘的巨幅《西域贡狮图》,绘着狰狞的狮子与驯兽的西域使者,在晃动的灯影下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透着一种野性未驯的危险。
宴席已开,丝竹悦耳,舞姿曼妙,表面一派宾主尽欢。
礼官高声唱喏:“献——雁礼——!”
辽国使团中,四名力士抬上九对被精心饲养、羽毛洁白如雪的大雁。奇特的是,这些大雁的足上都系着细小的金链,而它们的喙中,竟都衔着一小截翠绿的橄榄枝。
这是辽国特有的“止戈为武”的隐喻——大雁忠贞,喻姻亲之好;金链象征联系与责任;橄榄枝则是和平的信物。献上被束缚却衔着和平之枝的大雁,意味深长。
李元昊 端坐御座,看着那些在殿中略显不安地挪动的白雁,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忽然伸手,从面前案几上拿起那柄用来割肉的镶宝匕首,寒光一闪,竟从殿中央祭台上那只烤得外焦里嫩的全羊身上,精准地削下一片最为厚实、连着筋膜与少许脂肪的——脊肉。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这片肉,随意地掷入了下方耶律皓南面前的金盘之中。
“皓南兄。”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的丝竹声,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耶律皓南,“可知我西夏的羊,与中原、与草原有何不同?”
“此地之羊,饮的是贺兰山巅融化的雪水,食的是戈壁滩上最耐旱的沙棘。” 他不等耶律皓南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故而,其肉质……尤其是这脊肉,最为坚韧耐嚼。”
“寻常刀匕,难断其筋;莽夫力士,难解其味。”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柄匕首上,意有所指,“需得最锋利的刀,最耐心的手,慢慢地、一层层地剖开……方能见到其内里的真味,品出其深处的……玄机。”
这番话,明说羊肉,实则句句机锋,暗指西夏国情复杂,辽国或耶律皓南本人若想在此有所作为,绝非易事,需要“利刃”与“耐心”。更是一种隐晦的警告与挑衅。
耶律皓南目光平静地看着盘中那片尚在微微颤动、渗着油花的羊肉。他伸出手,执起面前的银箸,动作看似从容地夹起了那片肉。然而,就在他的箸尖轻点盘边那碟精制的椒盐蘸料时——
他执箸的手腕,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微乎其微,快得恍若错觉,但在场不少目光锐利之人,包括御座上的李元昊,都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是力量不济、内息不稳的征兆!
耶律皓南仿佛浑然不觉,他将蘸了椒盐的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缓缓咽下。这才抬眼,看向李元昊,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符合使节身份的笑意:“陛下圣明,此肉确实筋道非凡,别有风味。”
“然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银箸上,“美食如治国,过刚……则易折。柔韧相济,方是长久之道。”
这是针锋相对的回应——你说西夏如此肉需利刃耐心,我便说过刚易折,暗示西夏若一味强硬,未必是福。
说着,他竟然用银箸将盘中剩下的大半片羊肉,从中间轻轻一分为二。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其中一半,用箸尖推至了邻席——正是野利遇乞的案前!
“野利将军戍守边关,餐风饮露,最是辛劳。” 耶律皓南的声音平稳,“此肉既是陛下所赐珍馐,将军……当共享此味方是。”
“……”
霎时间,满殿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丝竹声、谈笑声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御赐之肉,代表着帝王的恩赏与意志。耶律皓南此举,无异于将帝王的“恩赏”转赠臣下,这是极为大胆甚至僭越的行为!更何况,接受这“转赠”的,还是近来因为妻子而与皇帝关系微妙的野利遇乞!**
野利遇乞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暴起,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刀,狠狠刺向耶律皓南,又迅速地、不安地瞟向御座方向。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咳……”
一声极其轻微的、女子的咳嗽声,从野利遇乞身侧响起。是没藏氏。她似乎被酒水呛到,慌乱地抬袖掩口。就在她抬袖的瞬间,一方折叠整齐的杏黄色丝帕,从她的袖中滑落,飘摇着坠在了光洁的地面上。
帕子的一角,精心绣着一丛缠绕的、生机盘然的——忍冬花纹!
那纹样,那色泽……与顾小怜生前最爱用的、随身携带的帕子上的绣纹,一模一样!**
“!”
御座之上,李元昊 的瞳孔,在看到那方丝帕的刹那,骤然缩成针尖!他握着金杯的手,猛地一颤,杯中的酒液晃出,“铿”的一声沉闷巨响,金杯被他重重砸在了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
“赐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暴戾的森冷,“朕……要与辽使,共饮此杯‘贺兰雪’!”
“贺兰雪”,西夏皇室秘酿,性烈如火,入喉如刀。
内侍慌忙捧上酒坛与新杯。李元昊 亲自执壶,为自己和耶律皓南面前的金杯斟满。酒液倾泻,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近乎血色的光泽。
就在酒液注满、内侍尚未退下的瞬间,耶律皓南的眼角余光,敏锐地瞥见大殿一角,那垂挂着厚重帷幔的阴影中,有三名身着铁鹞子亲卫服饰的身影,他们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已经将刀鞘悄然推开了……约莫三寸!露出一截冰冷的刀锋!
杀机,已如出鞘之刃,寒光隐现。
耶律皓南心头一凛,但面上神色不变。他忽然举起面前那杯尚未动过的“贺兰雪”,不是对向李元昊,而是转身,面向大殿另一侧、那乘始终垂着珍珠帘幕的鸾轿方向,高高举起。
“臣闻……西夏有古老部落遗俗。” 他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借着这个转身举杯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喉间翻涌的腥甜与胸口的闷痛强压下去,“新婚夫妇,需共饮一瓢来自圣山之巅的泉水,寓意生命相融,福泽同享。”
“今日,陛下与兴平公主良缘天成,乃辽夏两国之幸。” 他的目光从鸾轿方向收回,重新看向御座,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贺之意,“何不……效法此先民古俗,以此杯中佳酿,代替圣泉,同饮此杯,以显辽夏两国……血脉相融,永结同心之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将刚才紧张的气氛巧妙地转移到了“婚礼吉庆”上,又以“古俗”和“两国之谊”为名,给了李元昊一个不得不接的台阶。同时,也是在提醒对方——今日是和亲大典,若在此时此地动武,不仅辽国震怒,西夏亦将颜面扫地,更会让天下人耻笑。
李元昊 死死地盯着耶律皓南,眼中的暴戾与杀意如同实质般翻涌。殿角那三名铁鹞子亲卫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良久。
“哈……” 一声极低的、听不出情绪的轻笑,从李元昊喉间溢出。他端起面前的金杯,目光却越过杯沿,如同看一件死物般看着耶律皓南,“皓南兄……果然是辽皇驾前第一得力之人。”
“此议甚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来人,将此酒,奉予公主。朕与公主……便依此古俗。”
紧绷的弦,暂时松懈。然而,那种无形的、冰冷的杀机,并未消散,只是重新潜入了更深的水底。
宴散,月升。
借着“查验嫁妆、确保公主用度无虞”的合理名义,耶律皓南独自踏入了皇宫西侧一片相对僻静的偏殿区域。
他的步伐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踏出,都暗合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与方位——“九宫步”。这是他这半年来,为了在内力大损、旧伤未愈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保存实力、隐匿行踪、对抗反噬痛楚所独创的一门轻身功法。步法不以绝对的速度见长,却极擅在复杂环境中借力腾挪,行动间身形飘忽如烟,能最大程度地融入阴影与环境,避开常规的耳目与气机感应。**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淡淡的青烟,无声地掠过一根根粗大的廊柱,避开一队队巡逻的宫卫。廊下悬挂的青铜灯盏投出昏黄跳动的光晕,在地面与墙壁上交织出一张张如同蛛网般的、光怪陆离的影子。
他的指尖,不着痕迹地掠过一处看似平常的墙壁。那里,有一道极浅的、仿佛是岩石天然纹理的划痕——那是他上一次冒险潜入西夏皇宫查探时,留下的独特暗号。看到暗号完好,他心中微定,至少这条备用的撤离路线尚未被发现。
就在此时——
“咔嚓……咔嚓……”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铁甲鳞片摩擦声,以及……拖拽重物的闷响。
耶律皓南身形一顿,毫不犹豫地,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盈地翻身跃上头顶一根粗大的横梁,将自己完全隐入梁柱投下的深沉阴影之中,同时屏住呼吸,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只见两名身着铁鹞子全副铠甲的卫士,正一前一后,拖着一具血肉模糊、看不清面目的身躯,沉重地从下方的廊道经过。那具身躯似乎还在微弱地抽搐,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地上,手指痉挛般地抠着地面,指缝间,隐约可见……半枚色泽惨白、刻着诡异纹路的——骨制符箓!
穆默族的骨符!
耶律皓南的瞳孔微微一缩。穆默族,那个传说中精通古老萨满秘术、与天魔阵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神秘部族!他们的人,怎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西夏皇宫深处?
待那两名铁鹞子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黑暗中,耶律皓南方才如同一片真正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然落地。
他循着地面上那道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断断续续的血迹,来到一处位于偏殿最深处、看似已废弃多年的枯井旁。井口被杂草与碎石半掩,在月光下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他蹲下身,伸出手,在井壁内侧仔细地摸索着。手指触到第三块看似牢固、实则略有松动的青砖时,他运起一丝柔劲,轻轻一按一推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那块青砖竟然向内陷入,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地道入口!一股混合着浓重腐朽气息、陈年血腥味以及……某种奇特药草苦涩气味的寒风,从地道深处扑面而来!
没有丝毫犹豫,耶律皓南闪身而入,并从内部将机括复位。地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与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他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与方位感,在黑暗中缓慢而坚定地向下、向深处行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铁链拖动的“哗啦”声,以及……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地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潮湿阴冷的石室。墙壁上插着几支将熄未熄的火把,光线昏暗跳动。石室中央,一个身影被几根粗大的铁链穿过锁骨与脚踝,牢牢地锁在一根石柱上。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上下布满了各种可怖的伤痕与烙印,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然而,借着摇曳的火光,耶律皓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曾经的西夏百花公主!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百花公主赤裸的脊背上,竟然被人以烙铁,深深烙上了一个扭曲狰狞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符咒——那正是天魔阵核心阵图中,代表“九狱噬心”的禁制!
她的手腕上,曾经叮咚作响的金铃已经锈迹斑斑,沉寂无声。唯有颈间一条同样锈蚀的细链上,悬挂着一枚温润莹白的羊脂白玉佩。玉佩的形状奇特,刻着两条首尾相衔、共同环绕一弯新月的——蛇形图案!
双蛇衔月!
这是穆默族传说中的圣物图腾!
“……救……” 百花公主似乎感应到了有人到来,勉力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充满痛苦与绝望、却依旧残存着一丝清明的眼睛。她的目光与耶律皓南相触,嘴唇艰难地蠕动着,气若游丝:“三……凶……神……器……”
“在……贺兰山……祭坛……”
说到这里,她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一口黑血从嘴角涌出。但她仍旧挣扎着,伸出一根手指,用指甲在身旁满是污垢的地面上,急促地、用力地划动着。
那是两个西夏文字:“小心”。**
看到这两个字,耶律皓南心头警兆大生!他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快步上前,想要覆在百花公主身上,至少为她带来一丝温暖与遮蔽。
就在他的披风即将触及百花公主身体的刹那——
“何人在此!”
一声暴怒的、如同炸雷般的怒喝,猛地从枯井入口的方向传来!声音在狭窄的地道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是野利遇乞的声音!
耶律皓南的身体瞬间绷紧!他骤然收束了所有的气息,甚至连心跳都在刹那间被压制到了极致。他的身形如同一道贴壁的阴影,迅速而无声地隐入了石室最深处、火把光晕照不到的角落。同时,他的指尖,已经扣住了袖中仅剩的两枚铜钱。
若是在平日,全盛时期,他有十成把握可以在对方发出警报前将其瞬杀,或是从容退走。但此刻……胸口的旧伤因为刚才的急速动作而再次震痛起来,内息虚浮不稳。他只能赌,赌野利遇乞不会立刻深入这充满腐臭与危险气息的地道查探,赌他只是巡逻经过,听到异响而已。
沉重的脚步声在井口徘徊,夹杂着野利遇乞压低声音的、充满疑惑与暴躁的咒骂。时间在黑暗中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那脚步声停顿了片刻后,渐渐远去,伴随着一声不甘的闷哼。
直到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声息,耶律皓南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松了一口气。他伸出手,轻抚着自己剧痛不已的胸口,那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深知,方才的侥幸,不会再有第二次。李元昊的杀意与怀疑,已经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借着这次辽国使团到来的机会,悄然张开,笼罩了整个兴庆府,也笼罩在了他的头顶。
而“三凶神器”与“贺兰山祭坛”这两个关键词,以及百花公主惨不忍睹的模样,更是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风暴,才刚刚开始。
地牢深处,腐草的糜烂气息与陈年血腥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脓血恶臭,混杂、发酵,凝结成一张沉重、湿冷、令人窒息的帷幕,紧紧裹住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空气粘稠得仿佛有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刀片,带着铁锈与死亡的味道。
耶律皓南以袖掩口,遮挡着那无孔不入的恶臭。他的另一只手,在昏暗中摸索着前行,指尖不经意触到墙壁——那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抓痕!痕迹很新,墙皮被抠出深槽,有些地方还沾着已经发黑的、细碎的——指甲碎片!那是人在极度痛苦与绝望中,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留下的印记。
借着地牢高处唯一一个拳头大小的通气孔漏下的惨淡月光,他看到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百花公主身上那件曾经代表穆默族公主最高荣耀的锦袍——玄底金线,绣着精致繁复的“双蛇衔月”部族圣物图腾——如今已经烂成一缕缕肮脏的布絮,勉强挂在她骨瘦如柴的身上。她赤裸的脊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上面赫然烙着一个碗口大小、线条扭曲狰狞、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符咒——正是天魔阵核心禁制“九狱噬心”!烙印处的皮肉完全焦黑碳化,边缘翻卷,露出下面暗红发黑的肌理,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脓血。浓烈的腐臭与甜腥从那伤口散发出来,吸引了无数绿头苍蝇“嗡嗡”盘旋,不时落下叮咬。
她的头发枯黄打结,沾满污秽,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如同两个黑洞,只有偶尔因为剧痛而产生的抽搐,证明她还活着。锁穿她锁骨与脚踝的粗大铁链,已经和溃烂的皮肉长在了一起。
这就是曾经那个明艳骄傲、对李元昊痴心一片、不惜以整个穆默族的秘术与忠诚相托的——公主。如今,她是祭品,是实验品,是被榨干最后一滴利用价值后随意丢弃在此、任其腐烂的——废物。
耶律皓南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他抽出随身短剑,剑光一闪,“锵锵”几声,那些沉重的锁链应声而断。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尽可能避开她背上可怖的伤口,将她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躯,负在了自己背上。
她真的轻得像一片枯叶,像一缕即将散去的幽魂。微弱的、带着浓重血腥与腐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为避人耳目,耶律皓南背负着百花公主,沿着一条极其隐秘、布满灰尘与蛛网的废弃密道,来到皇宫西侧一座同样荒废已久的藏书偏殿。
殿内蛛网密结,尘灰在唯一一扇高窗漏下的月光中飞舞,如同银色的尘霭。四周书架倾倒,残卷散落,空气中弥漫着故纸与霉菌的气息。从这扇高窗望出去,恰好能窥见远处重霄殿依旧灯火通明、笙歌隐约的景象,与此地的死寂形成荒诞对比。
耶律皓南将百花公主轻放在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用随身水囊中的清水濡湿袖口,极其轻柔地擦拭她额间、脸上凝结的血污与污垢。
冰凉的湿意触及皮肤,百花公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竟然慢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眸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眼神涣散了片刻,才勉强聚焦在耶律皓南的脸上。
下一刻,她枯瘦如柴,指甲脱落的手掌,猛地攥住了他的衣襟!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所有力气。
“贺兰山……”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如同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可怕的抽气声,“祭坛……第三重……鸱吻……暗格……”
“三凶……神器……”
说到这里,她猛地咳了起来,一大口粘稠发黑的血块从她嘴里涌出,溅在地上和耶律皓南的衣襟上。然而,她的眼底,却因为这剧烈的咳嗽和即将宣泄的真相,奇异地绽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灼亮逼人的光彩!
“李元昊……他抽干了我穆默全族三百七十一口人的血……启动阵眼……”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与悲愤而变形,“却对天下宣称……是我!是我这个公主,自愿献祭全族,助他成就大业!哈……哈哈……”
凄厉的、不成调的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比哭还难听。
笑声未歇,她猛地用力扯开自己胸前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
月光下,她的心口位置,赫然有一道长长的、颜色暗红发黑、扭曲狰狞如同蜈蚣般爬行的——疤痕!那疤痕深入肌理,甚至能看到下面骨头的形状,显然是被利器活生生剖开后又粗糙缝合所致!
“他剜我的心……炼阵的时候……” 百花公主的眼泪混着血污滚滚而下,“就这么……笑着看着我……问我……痛不痛……”
“他说……‘公主的心,定是与旁人不同的,更能助朕神功大成’……哈……”**
声息,在这凄绝的控诉中,迅速弱了下去。她的瞳孔开始涣散,生命的光彩正在从那双充满无尽痛苦与恨意的眼睛中流失。然而,就在最后一刻,她竟然奇迹般地重新聚焦,死死地、用尽全力地盯住耶律皓南,嘴唇蠕动,发出最后几个气音:
“告诉……排风……”
“我羡慕她……不是因为……有人为她逆天改命……”
“而是因为……她赌命选的那个人……纵使身处修罗场……手染鲜血……”
“也从未……将曾给予她的温柔……化作穿肠的……毒药……”
最后一个字吐出,她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依旧睁着,望着破败的殿顶,里面的光彻底熄灭了。唯有那份深刻的、混杂着无尽羡慕与悲凉的遗憾,凝固在她僵硬的面容上。
意外相逢,抉择瞬间
“咔嚓……”
就在耶律皓南心头沉重,准备为百花公主合上双眼时,头顶梁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碎瓦被踩动的声响!
有人!
耶律皓南眸色一寒,瞬间执剑转身,剑尖直指声响来处!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的杀手或卫兵,而是一个从高处垂挂的厚重帷幔后、踉跄着跌出来的——身影。
杏黄色的宫装,即使沾满尘灰也依旧能看出其华贵。来人摔在地上,手中一盏小巧的宫灯滚落一旁,灯火跳动,映亮了她那张因为惊恐与疼痛而惨白如纸的脸,以及掌心一道新鲜的、尚在渗血的划伤——显然是攀爬或躲避时不慎所致。
兴平公主。
她本是凭着一股不甘与好奇,想要暗中跟踪夜间独行的耶律皓南,看看他到底在筹谋什么。却不料,竟然亲眼目睹了这可怕的一幕。
宫灯的火光跃动着,恰好掠过地上百花公主赤裸的、布满可怖烙印的脊背,以及心口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那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兴平公主的眼中,也烫进了她的心里。
“原来……” 她踉跄着跪倒在地,目光空洞地看着百花公主的尸身,“这就是……和亲公主的下场……”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百花公主鼻尖一寸处,感受不到任何生息。
一个月前,辽兴宗亲手为她系上大红嫁衣的衣带,语重心长地说“皇姐此去,当为辽夏两国之桥梁,千秋和平之纽带”的画面,与眼前这具残破不堪、被利用殆尽后抛弃的女尸……重叠在了一起,凝成一根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她所有关于“和亲”、“大义”乃至“帝王恩宠”的——幻想。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天门阵前,耶律皓南为了启动那毁天灭地的阵法,毫不犹豫地挖出自己的心脏作为祭品。然而,在那修罗场般的疯狂与血腥中,他却独独伸出沾满鲜血的手,用最后一丝力气,将扑上来想要阻止他的杨排风……轻轻推开。
当时她不懂,只觉得那是疯狂。
此刻,看着百花公主的惨状,她忽然明白了。
修罗场中,存一念温柔,手刃天下时,留一人不伤。
原来……这便是云泥之别,天渊之距。
“铿锵——”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铁甲摩擦与脚步声!火把的光影透过破损的窗棂晃动进来,夹杂着低沉的呼喝与搜查声——是李元昊的亲卫队,正沿着地道与偏殿一路滴落的血迹,搜索而来!
时间紧迫!
兴平公主脸色煞白,但眼中的惊恐却在刹那间被一种决绝取代。她猛地拔下头上一根金簪,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掌心划出一道深口!鲜血涌出,她迅速将血抹在百花公主已经冰冷的嘴唇畔,制造出新鲜血痕,同时用力将尸体往旁边拖了拖,伪装成刚死不久被移动过的样子。
然后,她转身冲到西侧墙壁,在一处看似完好的墙砖上用力一推——“咔哒”,一扇极其隐蔽的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通道。
“从此处走!”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半刻钟内可达西宫马厩!那里有我辽国陪嫁的马匹!”
耶律皓南深深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放下百花公主的尸身,闪身踏入暗门。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完全没入黑暗的刹那——
“等等!”
兴平公主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角。她的手指冰凉,带着血,颤抖得厉害,但抓得很紧。她抬起头,看着他在暗影中模糊的侧脸,声音哽咽却执拗地问:“若……他日沙场相逢……”
耶律皓南的动作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嗤”的一声,用短剑将自己那截被她抓住的袍袖,干脆利落地——斩断!
布帛断裂,兴平公主手中一空,心也随之一空。
然而,就在她眸中光彩即将彻底黯淡的瞬间,那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却忽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高窗漏下,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地传来:
“公主。”
“皓南此生,心已许排风,再无余地。”
“但今日救命之恩,皓南铭记于心。”
“他日……必以辽夏两国百年和平,相报此恩。”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样东西从他袖中滑出,“叮”的一声轻响,落在了兴平公主面前的地面上。
那是一枚触手温润、雕刻着狰狞螭虎纹样的——白玉兵符。在月光下流转着莹润却冷硬的光泽。
“此物,可调幽州三万铁骑。” 耶律皓南的声音已经变得飘忽,“不是聘礼,是谢礼。公主……保重。”
最后一个字音消散,暗门无声合拢,再无痕迹。
空荡荡的偏殿中,只剩下兴平公主独自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殿外搜查的脚步声与呼喝声越来越近。
她慢慢地伸出手,拾起了地上那枚冰凉的螭虎玉符。玉符的棱角硌着她掌心的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楚。
她想起临行前夜,萧太后屏退左右,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的那句话:“吾儿需记,辽国长公主的尊荣,从来不在凤冠霞帔,不在帝王恩宠。”
“而在——掌兵。”
当时她不甚了了,只觉得是母后的安慰。
此刻,握着这枚冰冷的兵符,看着地上百花公主凄惨的尸身,听着殿外那代表着另一个帝王绝对权力的脚步声……
她忽然全懂了。
没有丝毫犹豫,她将那枚螭虎玉符,稳稳地、端正地,系在了自己腰间最显眼的绶带之上。然后,她走到百花公主尸身旁,蹲下,用那截被斩断的、沾着耶律皓南体温与气息的袍袖,轻轻覆在了百花公主的脸上。接着,她从自己华丽的宫装内衬上,悄然撕下一小块干净的布料,又从百花公主那破烂不堪的衣角,剪下一小片染着她最后血迹的布片,将两者仔细包裹在一起。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用以收藏贵重物品的小巧鎏金密匣,将这个小小的布包,轻轻放了进去,合拢,扣紧。
动作轻柔,神情肃穆,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葬下的,是百花公主悲惨的一生,是自己曾经对“和亲”、对“情爱”、对“帝王恩宠”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更是……那个困于情爱、等待救赎、将一生幸福系于他人之手的——“兴平公主”。
从此,再无困于情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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