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在甜水巷停下。
淄王府的大门紧闭着,院墙外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确实有些日子没有正经开门迎客了。
唐照环让车夫找地方休息,自己挪到车头最前边坐着,双腿悬在车沿外头晃荡,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坐得累了,她换了个姿势,手摸着袖子里的实心金钗纹路解闷。
她临行前把它从岚谷县的箱子里翻了出来,一直贴身带着,还有那张清单。
她原本想趁这趟来汴京的机会,把赵燕直给她的东西还回去。当面把话说清楚,告诉他,她不需要他添妆,自会凭自己的本事活得好好的。
可眼下见淄王府门前萧条的景象,她忽然觉得这时候上门去,反倒不太合适。
赵燕直正在闭门思过的当口,若被人瞧见有人往淄王府送东西,不知又要生出什么闲话。
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下定了决心,等车夫又问她走不走时回答:“走吧。”
骡车掉了个头,吱呀吱呀地往巷外走,顺着长街走远了。
淄王府的侧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门后头站着赵燕直,穿着居家道袍,头发随意挽着,没有束冠,面容清瘦了几分。
他目送骡车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然后转身离开。
府里的下人点起廊下的灯笼,合上了侧门。
五月的汴京城热得不像话。
日头晒烫了地面,走在街上像踩着烧热的铁板,隔着鞋底也能觉出烫意。
唐照环一身侍女打扮,头上带着帷帽,手里提着一只匣子,匣子里头装着两方徽墨和一刀澄心堂纸,都是她精心备的礼物。
她爹唐守仁走在前面,后背的衣裳洇湿了一小块。他这回来汴京候官,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个准信,干脆参加些诗会文聚,权当散心。
唐守仁走到廊下,回头对唐照环道:“今日就是个纯粹的诗会,你老跟着我转也累得慌,让顺子跟着伺候就行。先找个阴凉地方歇着,一个时辰以后差不多散了,你再来找我。”
唐照环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好,把匣子递给顺子,又叮嘱了她爹两句多喝茶莫要贪凉吃冰,便退到一旁,看着唐守仁进了水榭,跟先到的几位文人拱手寒暄。
她沿着湖边绕了半圈,挑了一处树荫浓密蚊虫又少的地方,找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来。
这位置离聚会地隔着大半片湖,看得到人影却听不清说话,正正好。
她舒了一口气,把帷帽解下来扇了扇风,拿出刚才得的主家待客的点心,就着凉茶慢慢品。
这半个多月她陪着爹爹各处走动,把守选的门路摸了个七七八八,只差临门一脚。她想着再下劲使些银钱打点,尽快在六月落定。
她正想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唐小娘子?”
声音清正熟悉,尾音微微上扬。唐照环转过身,看见了范明允。
他身上穿的圆领袍,料子倒是轻薄的夏布,可颜色石青,在日头底下看着就热。
他站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柄折扇,看着她的目光清清正正,像一泓见得到底的泉水。
唐照环赶紧站起身,拍掉身上沾的草屑,又整了衣领,把挽到肘弯的袖子放下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范官人安好,好久不见了。”
范明允弯起嘴角,回了一礼:“确实好久不见。我在那边看见一个人影像你,还怕认错了。”
她这身打扮跟侍女一模一样,寻常人隔着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偏偏被范明允认出来了。
唐照环用帽子扇了两下风,笑道:“您眼神真好。我陪爹爹来参加诗会,自己躲这儿乘凉呢。您怎么也在这儿?”
“也是陪家父来的。我如今在汴京候缺,闲来无事,便跟着老人家四处走动走动。”
范明允查了赵燕直的案子,算立了一功,按理说应该很快就有差事下来。可他方才说了“候缺”,那就是还没有定。
唐照环正想着该说句什么来圆场面,又觉得自己蠢。
人家是名门之后,候缺不过为了等个更好的位子罢了,哪儿轮得到她来操心。
唐照环岔开话题:“您这大半年可好?”
“尚可。去年年底忙了一阵,把岢岚军那边的案卷都整理完毕交上去了,今年开春才闲下来。”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望着湖面粼粼的水光,“你在洛阳,日子过得可顺遂?”
唐照环连连点头:“顺遂顺遂。家里铺子生意好着呢,我爹中了进士以后,给织造坊下单的人家多了不少,我还跟我十二叔商量着在洛阳城南开一间新库房……”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直到把能说的都说完了才停下来,发现范明允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浅笑意,看她的目光温和又悠长。
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指水榭的方向,没话找话问道:“您不回去吗?那边诗会,您出来这么久,他们不找您?”
范明允抬手指自己的额头:“天太热了,我有些不适,告过假,出来透透气。”
方才隔着两步远没瞧真切,唐照环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的色泽比平常淡了些许。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树荫底下悠闲自在的模样,再看他顶着日头站着跟她说了这半天话,心头涌上歉疚。
“您怎么不早说!”她赶紧蹲下身,给树荫底下的石头铺上帕子,又拿帽子扇了扇地上的热气,拍了拍示意他坐下,“快坐着歇会儿,日头底下站久了真要出事的。”
范明允依言在石头上坐下,唐照环从袖子里摸出瓷瓶,拔开塞子倒了药丸递给他,又去倒凉茶:“这是用薄荷,藿香和冰片配的降暑丸,您先服一粒。”
范明允接过水杯,把药丸含进嘴里,又喝了两口水,清冽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浑身的燥热果然散了几分:“多谢。”
唐照环见他脸色稍微好了些,又指着他的衣领道:“这儿没有旁人,您把帽子摘了,领口松开些,散散热气,等缓过来了再系上就是。”
范明允犹豫了一瞬,到底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上,衣服却还是不肯松。
唐照环眼尖,找了个理由:“您袖口缝线松了,脱下来我给您加固下。这里偏僻,没人看见。”
范明允更不好意思了,但耐不住唐照环再三催促,终究脱下外袍,递给了唐照环。又松了松领口的系带,露出脖颈下头一大片被闷得发红的皮肤。
他长长吐出一口热气,靠在树干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精神头明显比方才好了许多。
唐照环在他对面挑了另一块石头坐下,拿出针线包加固。她见他好转,便专心干针线,水榭那边来来往往,偶尔传来几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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