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大厦的水晶包,可是出了名的好吃。
龚燕刚来的时候,有一回听在院子里嫂子们聊天,其中一个嫂子夸耀自己家做的饺子馅儿:“比华侨大厦的水晶包好吃!”
旁边的胡嫂子就满脸不信,质疑道:“哟,还水晶包呢,你都没吃过华侨大厦的水晶包,也敢夸下海口?”
那嫂子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谁家吃过,那东西可是华侨才能吃到的,但是她很不喜欢胡嫂子这种质疑态度:“胡嫂子,你说我没吃过?你吃过?”
胡嫂子昂了昂下巴:“我没吃过,但是人家可是御膳房传下来的老手艺,要不是因为狗皇帝被打跑了,人家现在还在宫里给那些人做点心呢。”
胡嫂子这话一说出口,院子里的嫂子们都乐。自己家的饺子馅再好吃,还能好吃得过御膳房传下来的菜?
等到龚燕站到华侨大厦的面前,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来饱安县已经半年,这还是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
大堂虽然面积不大,但是看上去非常敞亮。地面铺着水磨石,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角落里摆着几盆齐腰高的铁树,叶子油亮亮的。
柜台是大理石的,台面磨得光滑,后头挂着一排老式挂钟,指针走得悄无声息。
柜台里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服务员,袖口扣得齐齐整整,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有人走过去也不抬眼,只微微垂下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客气道:“同志,请出示证件。”
顾长柏在前面说了些什么,也压低了声音,递出部队开的纸条。
于是一个服务员就带着一家三口到了楼梯口,嘱咐道:“您走这边的楼梯,一直走到五楼就可以了。”
龚燕抬头望了一眼,就连楼梯都是瓷砖铺的,并不像家属院是水泥浇的。龚燕一手牵着宁宁,一手扶着楼梯扶手,跟着前面的顾长柏往上走。
顾长柏也有点紧张,他是个糙人,没见过这么体面的地方。此时心里有种豪迈的情感,这种地方就大大方方地,这么想着,连腰都挺板正了。
一直到五楼,顾长柏才跟你龚燕耳语:“真漂亮啊。”
是挺漂亮的,五楼餐厅的服务员早早就守在门口,见他们一家三口上来,微微欠了欠身,抬手替他们拉开了那扇镶着磨砂玻璃的木门。
映入眼帘的就是敞亮的大厅,地上铺着暗红色的瓷砖,几排圆桌整齐地摆着,铺着白色的桌布,桌角压着玻璃板,板底下压着菜单。
窗户开得很大,阳光透过半掩的纱帘照进来,落在一尘不染的桌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
大厅里走了几桌客人,穿着都很考究。
服务员侧身引路,声音不大不小:“三位里面请,我们餐厅靠窗的位置还空着,看风景也方便。”
龚燕微笑致意,心想,就连这里的服务员说话也非常恭敬客气,一点都不像供销社的售货员。
宁宁早就松开妈妈的手,噔噔噔跟着服务员往前走几步,回过头又犹豫看向妈妈,小脸上看得出激动。
龚燕跟上去,尽量不露怯她在桌前坐下,手指轻轻碰了碰桌上的白桌布,比贴身的料子还要柔软,桌角还有一个插着塑料花的细颈瓶,旁边放着菜单。
服务员把菜单拿过来,介绍道:“先生太太您好,这是我们这边的菜单,如果您这边是第一次来的话,推荐一下我们店里的水晶包和鲜奶蛋挞。”
龚燕结果菜单,看清菜单上的价格,心里头飞快算了一遍:水晶包一笼就要一块二,蛋挞一盘就要六毛钱。
乖乖,这可这不便宜。
顾长柏看到龚燕的神色,凑过来看了一眼菜单,抬头问服务员:“你好同志,我问一下,咱们这边水晶包一笼是多少个啊?”
服务员的态度很恭敬:“一份水晶包四个。”
四个?!那就是一个三毛钱!
龚燕瞪大眼睛,随即咬咬牙:就算贵能怎么样,又不是天天吃。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部队开的证明,一定要全部吃一段才划算。
她点了一笼水晶包,一碟鲜奶蛋挞,一份蟹肉扒菜胆,一份红烧大虾,就这么四个菜,就要18块钱。
这时候,服务员又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要不要来一份烧鹅?我们饱安县的特色,正宗的广式做法,每天限量,卖完就没了。”
烧鹅,十一块钱。是整个菜单上最贵的菜,价格明晃晃地印在菜单上,龚燕的目光在价格上停了一瞬,都觉得自己眼睛在痛。
十一块钱,够他们半个月的菜钱了,够给宁宁扯一身新衣裳,够买好几斤猪肉。
她当然知道不能这么比较,难得来一次,就要多吃点不一样的。但她是当家过日子的女人,第一次把一个月的工资这样挥霍出去,还是觉得心里在滴血。
这毕竟是华侨大厦,顾长柏盼着要带家里人来一趟,又是两个人难得一起休假,一家人头一回一起出来吃饭。
宁宁来南边这么长时间,除了吃过一碗云吞面,都没尝过小饭馆。
顾长柏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也没多问,只是转头对服务员点了点头:“那加一份烧鹅吧。”
龚燕在桌子地下轻轻踢了他一下,这人,钱多得烧的。
顾长柏没躲,受媳妇一脚,嘴角那点弧度却是怎么都压不住。
顾长柏心想,媳妇看起来镇定自若,点菜的时候头都不抬,还以为她真大方呢,刚刚那一脚可是够有劲的,可见刚才的镇定都是装出来的。
等到服务员走了之后,龚燕闭了闭眼睛,就这么一顿,三十块钱就这么轻飘飘花出去了。
“吃,今天一定吃回本。”顾长柏看龚燕面色不虞,只好哄着。
龚燕细细观察餐厅,角落里放着一个唱片机,正在慢悠悠地转,悠扬的西洋乐器从唱片机里传出来。
最靠近唱片机的老先生穿着考究的中山装,正端着一直小碟子,用筷子夹起一个水晶包,凑在嘴边咬一口。
龚燕观察着:“你看水晶包薄得发亮,颜色看着跟老家的藕粉差不多。”
顾长柏也觉得新鲜:“媳妇,那里还有两个洋人,坐在那吃饭。”
那两个洋人正在用刀叉吃饭,一边还说着什么。龚燕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话,总之不是俄罗斯来的。
听说香江和英国关系好,说不定说的是英语。
没一会,菜就上来了。光是这个菜色,一家三口都齐齐哇出了声。
古人说,烧菜讲究一个色香味俱全。这几个菜都长相不俗,看得都让人不忍心动筷子,尤其是最后点的那个烧鹅。
整只烧鹅卧在白瓷盘里,皮色红亮,烤得均匀油润,上面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像刷了一层蜜。盘边缀着几朵刻成花形的胡萝卜,绿油油的菜心衬在旁边,红红绿绿的,光是摆盘就叫人挪不开眼。
龚燕不由小气地想,光是这个摆盘,估计都要三块钱。
但是她不是多纠结的人,服务员说趁热吃烧鹅最好吃,于是就开始动筷子给宁宁拆烧鹅。
烧鹅皮上那层油脂被热气一蒸,带着一股焦焦的蜜香,还有香料味儿,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宁宁趴在桌边,使劲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妈妈,好香啊。”
“不着急,妈妈给你夹哈,你要小心烫。”
龚燕夹了一块,先放到宁宁面前的碟子里。再往顾长柏那边看,好家伙,顾长柏也眼巴巴地盯着龚燕看呢,眼睛里全是“我呢我呢”的意思。
龚燕叹一口气,也给顾长柏夹了一块烧鹅。
顾长柏满意朝媳妇笑笑,整个脸上都有得意,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给他夹肉。
龚燕明知道顾长柏在得意什么,却还是故意曲解:“怎么,我是你们父子俩的保姆?还得给你们夹肉?”
顾长柏还没回答,宁宁就接上话了:“我也给妈妈夹!”说完,立马开始给妈妈夹烧鹅。
这小子,真会说话。顾长柏没想到自己的反应还不如一个孩子,真的是汗颜。
他心想,怪道媳妇喜欢宁宁呢,他这张嘴,哪有宁宁甜。
他张了张嘴,想着不行,今天一定要酝酿出一个更甜的话,就被龚燕用一个水晶包堵住了嘴:“吃你的吧,不要再作怪了。”
大庭广众之下,龚燕是真怕顾长柏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她脸皮薄,可经不起戏弄。
龚燕低头看着那块烧鹅,皮薄得透光,边缘微微焦脆,底下连着一层薄薄的脂肪和紧实的肉,汁水顺着碟沿慢慢淌开。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在嘴里轻轻一碰就裂开,接着是油脂的香、肉质的嫩、酱汁的咸甜,一层一层地在舌尖上化开。
“真好吃啊。”这菜真的和淮扬风味是很不一样的,龚燕觉得这道菜除了贵,也没什么毛病。
她心里头默默品了品,粤菜这边也是讲究原汁原味的,把食材本身的味道用最恰当的方式逼出来、烘出来、吊出来,让它漂漂亮亮地站在你面前。
她内心是想学一些皮毛的,遇到这么好吃的菜只觉得手痒:“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顾长柏知道他媳妇想学,就说:“我听说是传男不传女的,师傅的独门秘技。”
骄傲了咋地,龚燕听到这里就闭了嘴,心里想着,真是造孽,这帮男的还真有意思,到哪里都有东西传男不传女,女人是野兽么?
想着,又夹了一个水晶包,说实话,本来是很期待这道菜的,没想到入口也就那么回事。
皮子确实是薄,透光,能看见里头浅粉色的馅儿,手艺是真没得挑,但也不至于吹得神乎其神。
她也没把这话说出口,倒是顾长柏说:“这没有我家的狮子头好吃。”
她也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吹吧他就。哼。
尽管龚燕知道顾长柏在哄她开心,龚燕还是不由高兴。
她嘴上没接话,低头夹了一块青菜放在嘴里啊嘴里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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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龚燕和宁宁把盘子里所有的菜都评鉴过一次之后,就已经快饱了。可顾长柏那头的阵仗才刚刚拉开架势。他开始清扫战场,饭碗也添了第三碗,筷子在几样菜之间来回穿梭,频率稳得像机器。
龚燕和宁宁早就在休息了,宁宁在眼睛全盯着楼下。
从窗户往外望果真不一样,这条街尽收眼底。华侨大厦附近的这条街,确实是热闹。街对面是一家国营百货,进进出出全是人,甚至还排着长队。
龚燕则坐在顾长柏对面,看顾长柏吃得狼吞虎咽:“吃慢点,吃这么快做什么?”难道是饿狠了?不对啊,早饭吃得也挺饱的啊。
顾长柏坐对面,不好意思道:“我怕吃不掉浪费。”
龚燕拿了块蛋挞放进嘴里,细细嚼着:“没事,吃不完可以打包。晚上我回家热一热,还能吃一顿。”
还能这样?顾长柏惊讶抬头。
龚燕接收到眼神,不由疑问:“你之前没在外面下过馆子么?”
顾长柏尴尬摇摇头。
他当兵这么多年,下馆子吃饭,还真是头一回。
第一是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从苦日子里爬出来的人,吃饱穿暖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舍不得拿国家的钱出来挥霍。
第二是因为,他想省钱给家里人。
“我那个时候想着,以后不结婚,我就把国家给我的钱存下来,等老了再捐出去。”
“和你结婚之后,就想着,给你和孩子用。”
龚燕在那里半天没接话,又好气又好笑。
她有点想问顾长柏,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的地位摆得那么低,明明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赚钱的那一位。
龚燕还没开口,就听见旁边的宁宁叽叽喳喳:“爸爸,我以后赚钱也给你用。”
哟,这还是第一次,宁宁开口跟他许诺这个。
顾长柏被宁宁哄得一愣一愣的,身上就像揉宁宁的脑袋,但是宁宁看他手上还沾了蛋挞的碎屑,不是很干净的样子,侧头躲了一下。
这孩子,前脚还甜言蜜语,后脚就嫌弃上了,真不知道随谁。
桌上还有半盘红烧大虾,龚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饭家伙,让服务员打包带走。
所谓饭家伙,就是一个装饭装菜的铁盒子,盖子扣得严严实实的。
一直到从五楼往下走,顾长柏还在震惊中,忍不住挨着媳妇,偷偷夸:“怎么想得那么周到,居然随身带饭家伙。”
龚燕得意开口:“当家过日子,你肯定是有很多还需要学的。”
这倒是,顾长柏点点头,三个人说说笑笑就到了一楼,在门口听见一件喧闹声。
刚才那个客客气气、说话轻声细语的服务员,这会儿正站在大门口,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棍子。
他面前站着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一只人造革皮包,正涨红了脸跟服务员说着什么,声音高高低低的,说话有一股洋味,隔着一层楼都能听出那股子不服气来。
“你让我进去,杰克可是从英国来香港的贵客,我有重要的生意找他谈。你要是耽误了人家的生意,你可是承担不起。”
顾长柏忍不住看过去,因为职业的敏感性,他对这种争执很感兴趣,可惜不是很能听懂粤语。
龚燕一边听,就一边给顾长柏翻译,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眼熟。
个头相似,大波浪,再一看脸,涂着红色的嘴唇,这不是蒋芸吗?
她抓紧顾长柏的衣角,低声说:“是蒋芸。”
顾长柏其实对蒋芸的印象不深,只记得这个人是个扩面脸,眼角勾着,很刻薄精明。如今这一看,头发也好象是重新烫过,还涂了口红,换了一身时兴的衣服,远远望上去居然没看出来。
顾长柏皱了皱眉,还没忘记蒋芸带来的麻烦。
这女人本来在家属院里就兴风作浪的,如今和付营长离了婚,离开了宝卫岛,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龚燕看了一眼:“她本来就是饱安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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