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赛注意到艾萨克·牛顿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红,只是体面让他无法在众人面前对身任要职的前辈口出恶言。
而罗伯特·胡克似乎浑然不察,他还卓有兴味地拨弄着黄铜导轨:“艾萨克,或许你介意我再多提几个问题吗?你要如何确定我们所看到的奇相不来自于仪器的差异呢?”
艾萨克·牛顿不愿回答,他示意助手代劳:“波特小姐?”
林赛赶紧从包里取出一本笔记本,刷刷翻着书:“我们用同一枚棱镜重复了十二次。入射位置由这里的滑槽固定,遮光板每一次都回到相同的刻度。红光落点的最大差异不到六分之一英寸。”
“波特小姐,那你们试过更改狭缝的宽度吗?”罗伯特·胡克穷追不舍。
艾萨克·牛顿微微扬起下巴,他心里感到极度舒适。
问吧,最好再多问几个。这些日子里所有被嫌弃为“重复得毫无意义”的实验,此刻终于一个接一个显出了价值。
林赛又往后翻了两页:“试过。我们用了三种不同宽度的狭缝,光斑边缘会变得模糊一些,但各色光的位置次序没有改变,红光仍旧落在最外侧。我们还调整过第一块棱镜的入射角,结果也是一样。”
胡克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记录:“玻璃呢?你们始终用的是同一块?”
“不是。”没等牛顿开口,林赛已经抽出夹在后面的另一页,“三块棱镜,重新打磨以后分别做过重复实验。我们原本还怀疑是玻璃内部的气泡或者表面不平整造成的,所以这个变量最早就排除了。”
“艾萨克,你身边总是有这样仔细的助手,这真是让我感到羡慕。”胡克鼓掌笑道。
艾萨克·牛顿的笑意薄的像一张纸。“波特小姐的确十分仔细。”他语气平静,“不过这些实验该如何设计、哪些变量需要排除,并不是因为记录得仔细才突然出现的。”
林赛敏锐地听出了那几乎要割破空气的锋芒。而她正站在刀片交锋的中央。林赛心中暗暗叫苦:你们吵你们的,不许殃及牛马。
罗伯特·胡克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只笑着点头:“当然,当然。我的意思只是,能遇到这样可靠的助手,总是幸运的。”
“胡克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艾萨克·牛顿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坦白说,在看过这些现象之后,您仍旧如此执着于原先的假设,实在令我惊讶。”
罗伯特·胡克轻轻摊了摊手:“艾萨克,我想那是因为再勤勉的助手,也只能替你把实验做得更漂亮,却不能替你的结论变成唯一的解释。”
林赛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胡克先生,我们已经做了很多次实验,不同的棱镜、不同的狭缝、不同的入射角,结果始终都保持一致。无论采用哪一种实验条件,红光仍旧是红光,蓝光仍旧是蓝光。至少这说明,这种差异并不依赖某一种特殊的装置,也不是偶然出现的误差。”
她几乎一口气把这些日子做过的所有实验都搬了出来。三百年后的结论,此刻竟然还只是大厅里一个可以被质疑、被反驳、被另一套理论重新解释的假说。这些无端的争论让她焦躁,她本能地想把知道的一切推到胡克面前。
看吧,我们是对的,只要证据足够多,就让尚未抵达未来的人提前看见未来已经确认的真理。
罗伯特·胡克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半点被冒犯的不悦:“波特小姐,你对自然哲学的热忱,实在令我十分感动。”
胡克朝她温和地笑了笑,他自觉已经给予一个热忱的年轻女工匠足够体面的鼓励,随后便自然而然地重新看向艾萨克·牛顿。
“那么,艾萨克,我想你太心急了,我们还是回到刚刚的问题……”
悠长的钟声恰在此时从大厅另一端荡开,打断了即将重新燃起的争论。侍从推开通往宴会厅的门,暖黄烛光与食物香气一并涌入其中。今日的晚宴已经开始了。
关于真理的讨论都需要建立在物质基础上,两位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争论。今夜的晚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
“阁下,听说您最近资助了一笔天文学的哲学探索,能够让更多观测得以持续下去,是件值得敬佩的事。”艾萨克·牛顿已经端起酒杯。
爵士先生似乎很受用:“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钱。真正辛苦的是那些整夜守着望远镜的人。”
罗伯特·胡克适时接过话头:“但若是没有您这般的慷慨,世间再精妙的假说,恐怕也只能烂在手稿的夹页里。自然哲学有时不仅需要聪明的脑袋,更需要上好的火石玻璃、精密的黄铜,以及,一位富有远见且乐意慷慨解囊的绅士。”
爵士闻言放声大笑:“胡克先生,你这话听着,倒像是变着法子催我备好下一笔英镑。”
“若阁下愿意如此体察,我自然求之不得,”胡克从容地将酒杯举至齐眉的高度,“敬您的仁厚。”
艾萨克·牛顿竟也淡淡扬起笑意:“在这一点上,我同胡克先生的见解罕见地一致。”
被捧得舒坦的爵士兴致更高,清脆地同两人的酒杯轻轻一碰:“好!那么便为了自然哲学,也顺便为了我那些还看不见影儿的投资!”
水晶杯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方才恨不得对方的理论立即入土为安的两位已经并肩站在一起,和乐融融言笑晏晏,融洽得仿佛是一对多年的知交。端着托盘退在阴影里的林赛看得目瞪口呆。
“为了真理。”牛顿语调庄重。
“自然,也为了赋予真理形状的慷慨之士。”胡克滴水不漏地补充道。
-
在来之前,林赛赶制了一批简易的名片。由于她的衡水体曾遭艾萨克·牛顿毫不留情的批判,她特地委托贝丝小姐找到了学院书记员手下一个专门誊抄账目的年轻书吏,用两杯淡啤酒和六个便士换来几十张笔锋优雅的小卡片。
林赛·波特小姐,伦敦波特工坊,以及波特工坊在礼拜堂街的地址。
这下总不能说她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