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牛顿先生年轻时到底有没有为某位小姐魂牵梦绕,在堆成小山的黄铜料面前通通都要让位给工期。
纯手工打磨一套精密的导轨无异于一场对耐心的折磨。当林赛用棉布将轨道槽内最后一丝金属碎屑擦拭干净,使滑块咬着轨道咔嚓脆响时,灯芯已经烧到了烛台之上。月亮东升西落,使冬日夜色又换了一轮。
用来挪动棱镜的导轨上有一排刻度线,遮光板分作上中下三档,中间仅有一条窄缝通过,当拉到最高之后,再向上一提,便能收回导轨中的弹簧锁片,缓缓回到最低。以至于当林赛揭开罩在导轨上的亚麻布时,连闻讯赶来的巴罗教授都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的抽气。
“波特小姐真是出色。”能从巴罗教授口中听到这句完完全全属于“林赛·波特”、而不是依附于任何未来丈夫的称赞,林赛顿觉扬眉吐气。看到连向来苛刻的艾萨克·牛顿也在一旁频频点头,她心里更是受用。
仪器被分置在定做的几张核桃木支架上,壁炉里最后一星火星被灰烬盖去。厚重的窗帘在正午时分拉上,一束光从孔隙中射入,由棱镜折射出长长的彩虹,遮光板挡去大多数余晖,而其中的红光再穿过窄缝进入第二道棱镜。
在黑暗的房间里,一道红宝石般的纯净光束顺滑地流淌在石膏壁上,像是造物主信手勾勒的一痕晚霞。众人一时屏息静气,连早就知晓答案的林赛,也不由得为这亲眼得见的真理之美而心神摇曳。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艾萨克·牛顿失神地喃喃,“主赐下的澄澈阳光,原来是由如此瑰丽的色彩所汇聚。难怪夏日雨后会有彩虹。答案分明早已被慷慨地赠予人间,我们却一直视而不见。”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林赛身上:“波特小姐,我曾经向群星占卜,连星辰都不曾予我启示,一切终究要靠我们亲手去寻觅真相。不得不说,你确实拥有某种出人意料的敏锐直觉。”
林赛垂在袖口里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利用这三百年的时代落差确实有些胜之不武,可亲历真理破晓的这一刻,求知的热忱仍在不可遏制地沸腾。她压下那一闪而逝的局促,应道:“只要您需要,我很乐意协助您完成后续所有复杂的验证实验。”
被分离出的红光如冬日余晖般横亘在室内,将牛顿苍白瘦削的面庞映得半明半暗。他凝视着那抹光束:“那么波特小姐,待到赴伦敦皇家学会展现成果的时候,我希望邀请你作为我的助手,一同向所有人展示它。”
站在一旁的巴罗教授扬起眉,他也对向来孤僻傲慢的学生提出这番破天荒的邀请感到讶异。但老学者眼底很快掠过一抹温和的默许,并未出言干预。
林赛的心跳漏了半拍。皇家学会。在十七世纪,贵族的小姐连拥有在大学里旁听的资格都罕见,而她竟然要踏入代表着全英格兰乃至整个欧洲最高学术水平的殿堂。她强迫自己将一切愧惭与野心都抛之脑后,可野心却是越烧越旺的。她微微扬起下巴,迎着牛顿探究的视线露出了一个从容微笑:
“那是我的荣幸,牛顿先生。”
-
时间像康河的水一去不返,林赛抬起头,皇家学会的橡木梁架森然展开,都铎风格的暗瓦静静铺陈。精密的实验仪器摆在大厅的正中,艾萨克·牛顿交叠脚踝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厅的一角,酒杯里的加那利甜酒挂在银杯中的浮雕上,摇曳出馥郁的甜香。
“艾萨克,你总是来得最早。”男人爽朗的笑声从大厅之外传来,佣人替他脱掉沾雪的外套,露出里面价值不菲的深绛色丝绒长上衣与威尼斯蕾丝领巾。
“布莱克伍德爵士,”牛顿立刻迎上前去,神色既热切又谦卑,“能有您这样兼具远见与品位的赞助人亲临,纵使再等上几个钟头也是值得的。我正盼着由您这样睿智的眼睛,来作为第一位见证光之真理的贵宾。”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艾萨克,恐怕没有你,我们难以一饱眼福了。”他示意林赛:“这位女佣小姐,劳驾,我想要尝一尝今冬的甜葡萄酒。”
林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见牛顿卷起袖子,亲自为他端起带有天使之翼的威尼斯水晶玻璃盏,两只杯子在空气中清脆一撞。
十七世纪学术圈也要敬酒吗?林赛看着两只高低分明的酒杯瞳孔地震。
“爵士,听闻您的商船已平安返港,这一趟想必收获颇丰吧?”
“阁下,听闻您近来购入了几幅弗兰德斯油画,不知我是否有幸能一睹为快?”
衣着华贵的贵宾们陆续到达,林赛眼睁睁看着孤僻的艾萨克·牛顿教授满脸笑容地端着酒杯,像一只翩飞的蝴蝶游走其间,作为社交场上的无名之辈,她识趣地端起酒瓶行驶着助手的职责。直到一个灰色眼睛,身型瘦小的男人从风雪中姗姗来迟,林赛看见艾萨克·牛顿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抱歉,诸位,我来迟了。艾萨克,好久不见!”他约莫四十不到,拥有一头棕色的长发,大而突出的灰色眼睛神采奕奕。他一到场便俨然成为整个会场的焦点,一位伯爵笑着寒暄说:“胡克先生,大火后的重建工程进展如何?眼下全伦敦可都在等着您的图纸呢。”
罗伯特·胡克随手将手套递给侍从,爽朗一笑:“伯爵大人过誉了。若非国王陛下的圣明远见与雷厉风行,我即便跑断了腿,也画不出新伦敦的宏伟蓝图。一切都是为了陛下的城邦与子民。”
六年前的夏夜,四天四夜的大火从普丁巷一间面包铺烧到了泰晤士河畔,波特工坊相邻两个街区的房子都被焚烧得一干二净。大火毁掉了六分之一个伦敦城,而不幸中的万幸是,它将伦敦从鼠疫的死城重新解救为繁华的乐土。
也是那场大火后,罗伯特·胡克先生被任命为伦敦市政检查官,主持伦敦的规划重建,正是意气风发。
艾萨克·牛顿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罗伯特·胡克先生,好久不见。”罗伯特·胡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我收到了你的来信,听说你对光有了新的见解。艾萨克,我迫不及待要一睹为快了。”
-
外开式的小窗扇边,仅有一个小孔的遮光石膏板被紧紧靠着墙边,随着深色粗花呢帘子合上,大厅成了一个简易的暗室。艾萨克站在窗边,神采飞扬地向众人讲述着他的动机,对于外行,这往往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我们自幼便惊叹于暴风雨后悬挂在天际的虹霓,所有人都对亚里士多德与笛卡尔的训诫深信不疑,以为纯白的光芒是神圣不可分割的本原,而色彩不过是光在穿越云雾或玻璃时沾染上的杂质。”
他用手指轻轻拂过展台,高高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鹤。
“起初,我也只是怀着好奇,想用这枚小小的玻璃棱镜去复现天际的彩虹。然而,当第一束纯白的日光穿透孔洞,经由它折射在对面的墙壁上时,眼前展现的景象却击碎我所有旧日的成见。”
林赛调整棱镜的位置,令一盏彩虹打在一块石膏板上。靠近光束的贵宾微微后退,将完整的彩像让了出来。
“将这彩色的像的长度与它的宽度进行比较,我发现长度大约是宽度的五倍。这样荒谬的不成比例激发了我超越寻常的好奇心去研究它究竟从何而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