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仁寿门后,经清宁宫,穿宝善门,绕文华殿,过半壁桥,走了好一阵,才到得位于左顺门东庑外尽处的文渊阁。
文渊阁正面皇城,共十间房,皆覆以黄琉璃瓦,高亢明爽,清严邃密。西五间正中上悬牌匾“文渊阁”,牌匾下置红柜,藏三朝《实录》副本。尽前楹设凳东西坐。余五间皆后列书橱,隔前楹则为内阁人员退朝之后的休息场所。①
朱见深道:“这文渊阁离内廷也忒远了些。”
万贞儿道:“文渊阁内藏有古今载籍无数,若与其它宫室挨得太近,一旦失火,难免殃及。此处四周空旷,又靠近御河,择此藏书,倒再合适不过了。”
朱见深点了点头,眸中满是笑意:“言之有理,我们进去吧。”
来到东阁前,万贞儿自觉退后半步,侧身让道:“殿下请。”
朱见深却道:“你先。”
万贞儿惶恐道:“殿下,这不合礼数。”
朱见深沉下脸来:“我早已说过,私下不必如此拘礼。”见她仍不动,赌气道,“你若不进,那我也不进了。”
万贞儿拗不过他,只得先进去了。
待她进去后,朱见深方跟着进去。
覃昌紧随其后,谁知刚迈进一只脚,就被推了出来。只见朱见深探出半个脑袋,说道:“不必跟来。”
覃昌一脸老实地问:“可奴婢不是要帮殿下找《贞观政要》吗?”
“我自己会找。”朱见深压着嗓音道,“你就在外头待着,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覃昌听了,终于反应过来,咧嘴笑道:“原来殿下是嫌奴婢碍事。”
话音未落,脑门上就挨了一记栗凿。
覃昌缩着脖子,忙道:“奴婢多嘴,奴婢多嘴。”
屋内,万贞儿正仔细地将书一一归回原处,全没留意门外的动静。
少时,朱见深返身入内,见屋内只有他与万贞儿二人,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人一旦觉着不自在了,便会做出许多古怪行径来。先是假意翻弄袖口,接着反复整理衣襟,继而寸步不离跟在万贞儿身后。
她走到哪,他便跟到哪;她停在哪个书橱前,他就负手立在一旁,既不找书,也不说话,就只静静地看着她忙活。
见他这般,万贞儿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不是来找书的吗?一直跟着奴婢作甚?”
朱见深道:“不急,我先帮你找。”
万贞儿道:“怎敢劳烦殿下,奴婢……”
朱见深不等说完,便道:“跟我来。”说着牵了她来到一张铺着黄色坐褥的紫檀木嵌玉座前,双手按着她的肩膀,轻轻往下一压。
万贞儿吓得弹起身来:“殿下,使不得!”
“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怕什么?”朱见深道,“你只管坐着,我去替皇祖母挑书。”
万贞儿一向守礼,如何敢坐?至于让堂堂储君为她一个奴婢屈尊做事,那更是万万不能的。因此低了头,说道:“还请殿下莫要为难奴婢了。”
朱见深见她这般固执,脸一沉:“万贞,你是要违抗我的命令吗?”
万贞儿瞧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老老实实地坐了下去。
朱见深面色稍缓:“你说你,非得要我这般才肯听话。”
万贞儿忐忑不安道:“天底下哪有主子给下人做事的道理。”
朱见深却道:“天底下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他微微俯身,放柔了声音,“从前劳你朝夕照料,事事替我操心,今日便让我也为你略尽绵力,好吗?”
万贞儿听了,忙站起身道:“殿下言重了。伺候殿下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岂敢言劳。”
朱见深看她一眼,语气低落:“从前在沂王府时,你我那般亲近随意,怎么回宫后反倒生分起来了?”
万贞儿道:“现在与那时不同。”
“有何不同?”朱见深道,“你在我心里,仍如从前一样重要。可在你心里,怕是早就不像当初那般在意我了。”说着眼中滴下泪来。
万贞儿见了,着急道:“殿下多心了,奴婢怎会不在意殿下。”
朱见深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吗?”
万贞儿点点头:“真的!”
朱见深还是有些不信:“不是在哄我?”
万贞儿郑重其事道:“不是!”
朱见深想了一想,又问:“那你为何都不来清宁宫看我?”
万贞儿嘴快道:“奴婢来过。”
朱见深愕然:“何时来的,我怎么不知道?”记忆中,她除了奉皇祖母之命来送东西外,就从未主动踏足过清宁宫。
万贞儿眼神闪烁,只推说记不太清了。
朱见深扯了扯嘴角:“你又骗我。”
万贞儿道:“殿下,奴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殿下贵为太子,奴婢若还像从前那般亲近,旁人少不得要说闲话,说奴婢是仗着旧日情分,存了攀附储君的心思。”
朱见深急道:“谁敢这般说你,我定饶不了他。”他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倒真希望你存了攀附之心。”
听了这话,万贞儿一时无言以对。
朱见深将她按回座上:“不说这些了。你且坐着,我去帮你挑书。”
万贞儿道:“那就有劳殿下了。”
“皇祖母最近爱听什么?”朱见深问。
万贞儿道:“太后近来对杂记小说颇有些兴致,就从日字号第二橱里挑一些文集吧。若见《沈下贤文集》,也一并拿来。前日听出宫办差的太监说,民间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时兴讲那《秦梦记》,词旨颇趣,想来太后会喜欢。”
“好。”朱见深应了一声,往日字号书橱走去,经过宇字号第三橱前,忽停住脚,望着中间架上那叠《旧唐书》,神情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他回到万贞儿跟前,手里拿着一本《旧唐书》,翻至某页后才递过去:“闲坐着也是无趣,不如看会儿书吧。”
万贞儿接过书,道了声“多谢殿下”。正要从头翻起,不想眼前光影一晃,一只手按在了书页间。
只听朱见深道:“别的无趣,就从这页看起。”说完便径自走开了。
万贞儿低头看去,只见那页上写着:“初,则天年十四时,太宗闻其美容止,召入宫,立为才人。及太宗崩,遂为尼,居感业寺。大帝于寺见之,复召入宫,拜昭仪。时皇后王氏……”②
朱见深立在不远处,倚着书架望去,见她看得入神,嘴角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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