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贞儿刚踏进宝善门,就与兰芝撞了个满怀,两人俱吓了一跳。
“你总算回来了。”兰芝接过她手里的书,“太后急得不行,只当你出了什么事,打发我出来寻你呢。咱们快些走吧,别让太后等急了。”
回到仁寿宫,万贞儿径入暖阁,垂首道:“太后,奴婢回来了。”
孙太后手里捻着佛珠,正倚在榻上阖目养神,闻声睁开眼,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万贞儿回道:“太子殿下孝顺,非要亲自为太后挑几本合意的书,这才耽搁了。”
孙太后笑着朝兰芝招了招手:“让我瞧瞧他都挑了些什么书来。”
只见她拿起《扬子云文集》,说道:“这扬子云乃汉赋四大家之一,最擅辞赋,十分钦慕司马相如,曾仿其赋体作了甘泉赋和河东赋等以讽劝汉成帝,是个博览多识、刚正不阿之人。”说罢又拿起《骆宾王文集》,“骆宾王,初唐四杰之一,擅七言歌行。其所作帝京篇,辞采斐然,对仗工整,在初唐颇负盛名,堪称绝唱。”①
听了孙太后的话,万贞儿不免有些好奇:“骆宾王的诗奴婢读过几首,譬如咏鹅、在狱咏蝉和于易水送人。可这帝京篇,奴婢还是头一次听说。”
云荷忽而笑道:“说起咏鹅,奴婢倒想起旧年的一桩趣事来。”
不提倒罢,一提兰芝立时不乐意了,嗔道:“你又要翻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
云荷歪着头,笑眯眯地问:“那你如今可能背对了?”
兰芝睨了她一眼:“那是自然,我还能傻一辈子不成?”
孙太后听了,笑道:“那你把咏鹅背来我听听,若能背得一字不差,重重有赏。”
兰芝下巴一扬:“不过几句诗罢了,本姑娘还不是信手拈来。”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鹅掌拨清波。”背完后把手一伸,喜滋滋地等着孙太后赏赐。
万贞儿听完她念的,不由得扶额。
云荷则在她手上拍了一下,提醒道:“错了。”
兰芝忙把手缩了回来,问道:“哪错了?我看你就是眼红我背完有赏。”
“得了吧你。”云荷道,“连错在哪儿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诬赖我眼红你。”
兰芝捂着手,将那诗从头到尾又默诵了两遍,还是没找着错处,心中暗忖道:“她定是在唬我。”
云荷凑过来问:“怎的不说话了?”
兰芝冷哼一声:“那你倒说说,我错哪儿了?只要你说得出来,我就服你。”
云荷道:“那我问你,最后一句你是怎么背的?”
兰芝不假思索地回道:“鹅掌拨清波啊。”
云荷纠正道:“那是‘红掌’,不是‘鹅掌’。当初万姐姐让你抄了一百遍,依我看,还是抄得少了。”
这首诗还是前些年万贞儿教她的,她虽识字不多,却很喜欢念诗,尤其偏好咏物诗。有一回听到七皇子在孙太后面前念《咏鹅》,觉着新鲜有趣,便缠着万贞儿教她。
结果学的时候,她总把“红掌”念成“鹅掌”。万贞儿和云荷帮她纠正了不知多少回,当下是记住了,等过两日再背,又是“鹅掌”,还振振有词地说:“‘鹅掌’明明比‘红掌’念着顺溜多了。”
万贞儿险些被她气晕过去,索性拿出纸笔罚她写一百遍“红掌”,想着写完总该记住了吧。
别说,这法子还真管用。打那以后,她再没闹过“鹅掌”的笑话。
且说兰芝听了云荷的话,猛地拍了下脑门儿:“哎哟,瞧我这糊涂脑子!许是太后昨儿赏的那盘糟鹅掌太好吃了,叫我连红掌鹅掌都分不清了。”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孙太后笑得咳了两声,即便如此,仍不忘调侃她:“再抄两百遍也没用,得把‘红掌’二字写下来贴在她的脑门上,她方能记住。”说犹未了,又是一阵咳嗽。
万贞儿一边替她抚背顺气,一边吩咐云荷:“快去倒杯水来。”
好容易缓过气来,孙太后又道:“傻丫头,都成糟鹅掌了,还如何‘拨清波’?”
此话一出,满屋子又笑成了一片。
兰芝臊得耳根子都红了,跺脚道:“太后尽拿奴婢寻开心。”
一阵嬉笑过后,孙太后复又拿起那本《骆宾王文集》,指尖抚过书页,目光有些恍惚:“上一回读帝京篇,已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先帝尚在,就坐在我身旁陪着。”她沉吟了一会儿,方将书递与万贞儿,“你且将帝京篇再念给我听听。”
万贞儿惦记着她尚未歇午觉,因道:“太后不若先睡会儿,养养精神。”
孙太后道:“无妨。”
云荷忙去搬了张方凳,放在榻前。
万贞儿坐下后,不疾不徐地念了起来:“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汲黯薪逾积,孙弘阁未开。谁惜长沙傅,独负洛阳才。”②
万贞儿念完,抬眸时,却见孙太后正拿帕子按着眼角。她忙放下书,上前劝慰道:“太后且保重身子。”
云荷和兰芝站在一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万贞儿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先出去。待人走尽后,方道:“太后之痛,奴婢明白。只是逝者已矣,生者善自珍重,还望太后以凤体为念。”
孙太后泣道:“我那糊涂儿子,听信谗言,刚愎自用,是非不分,冤杀良臣,实乃愚昧无知。可恨我当初因病深居简出,耳目闭塞,未能及时救下于少保。每每忆及此事,心如刀绞,愧悔无地。”言讫,一面拭泪,一面用力锤打引枕,好似借此发泄心中怨愤。
万贞儿静静听着,默然不语。朝中之事,她不敢妄议,亦不敢评判。有些事有些话,太后能说,她却说不得。
万贞儿温声细语地劝慰了许久,孙太后才渐渐平复了情绪,说道:“我虽不敢奢望他能与先帝一样是个治世明君,但既为一国之君,总该……罢了罢了,不提他了,都是我的孽。”
万贞儿道:“太后,人生无常,本非人力所能左右。就像此诗中所言,‘古来荣利若浮云,人生倚伏信难分’。世间的功名利禄,不过是浮云聚散;而人生中的祸与福,也向来是互相依存,难解难分。人活一世,为之后悔愤恨的事,又岂止一件?可日子总要朝前过,路也要朝前走。若一味沉湎于过去的遗恨中,岂不是辜负了忠臣良将们拼死守下的这一片安宁?”②
万贞儿说着说着,忍不住掉下泪来。她连忙用袖擦了,继续说道:“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圆满。接纳遗憾,并非要遗忘它的存在,亦非要抹去它的痕迹,而是从中汲取教训,莫教同样的憾事再度重演。”
孙太后听完这番话,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欣慰:“此言极是。但望后世之君,皆能以此为鉴,亲贤远佞,明辨是非,莫再重蹈覆辙。”
一语未了,只听云荷在明间轻唤了一声:“万姐姐。”
万贞儿应声而出:“怎么了?”
云荷低声问道:“太后没事吧?”
万贞儿道:“放心吧,没事了。”
云荷和兰芝听了,双双松了口气。
万贞儿吩咐兰芝道:“你去小厨房炖一盅参汤来。”又转向云荷,“你去沏一壶茉莉花茶来,记得是纯花茶,一片茶叶都不要放。”
俩人答应着去了。
不一时,云荷捧上茶来。
孙太后端起青花双龙赶珠纹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说道:“这茉莉花香倒是好闻。”
“太后喜欢便好。”万贞儿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