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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生路

小说:

燃灯

作者:

昀璟

分类:

穿越架空

前院又传来凶狠的狗叫,过了一阵,又消停了。

阿争站在窗边,她看着那堵墙上用血泪刻下的“生”字,再看看屋里缩在角落里的每个姑娘,心里有团火在熊熊燃烧。她恨,恨这世道是无境黑夜不知何时才能见青天;她愤,愤那些吃人的毒蛇缠在脖子上让人呼吸不得;她哀,哀这些正处花季的生命未盛开便零落成泥碾作尘;她怒,怒她们被逼至这步田地却不敢与之抗争。

可这不是她们的错,本就谁也不应该遭受这样的对待。

“各位都看见了,我想和大家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阿争走到墙下,她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被什么塞得满满的,她抚摸着墙上的痕迹,屋子里静的可怕,她指尖划过墙的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应和着她一般,阿争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共鸣,那是这墙呼吸的声音。

“这个‘生’字,”阿争手指颤抖着,她感受到手指下的温热,源源给她注入的力量,“她们也是被抓来关在这儿的,和我们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会怕冷,会怕黑,会孤独,会胆怯……她们中的许多人或许已经……”

那墙上的颜色刺的她眼睛疼,在这面墙下,阿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字,“她们在临走前,把想说的全留在这墙上了,这里涂的是她们的血……”

阿争直指窗外,“那些畜牲嘴里嚼的,就是她们的肉。”

有姑娘看向门口,有姑娘看向窗外,有姑娘用手轻轻摸着墙壁上血痕,有姑娘把头埋到膝盖里,有姑娘双眼空洞的看着阿争,有姑娘闭着眼,把头轻轻靠在墙上。

“我现在跟大家说不要怕,要勇敢,要胆大,耍嘴皮子谁不会,站着放屁不腰疼,这说的才不是人话。我知道你们怕,你们怕婆子,怕提刀的边军,怕向光明迈出一步却被抓回来打死,你们怕,我也怕。”

阿争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她撑着墙继续说下去,“可我现在只说结果,后日买主就到了,这间屋子会被腾出来,再关进新人,可咱们被挑走后的命运,每个人都清楚。”

“逃,不见得能活,兵,匪,贼……或许又落了别人的手里,但九死总有一生,如果不逃,必死无疑。”阿争声音不大,却字字铮铮,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大家低着头不语,阿争的意思她们当然知道。

“咱们的姐妹们,她们知道自己没有生的可能,却想让后来者有生的希望,咱们看见了,咱们还活着,就在这堵她们用血肉刻下生的希望的墙下……”

“咱们跪他们,是跪不出一条活路来的,”阿争指向窗外,“那两个婆子跪出来了吗,她们是活着还是早就是行尸走肉了?”

“我叫沈争,临秀人士,”阿争表情庄重而严肃,“无论这一笔是生的尽头还是生的开始,就算横竖都是死,老娘也要挺着腰杆子直溜溜的刻上一笔。”

屋里静了很久,除了阿争,姑娘们都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阿争问向离她最近的那个脸上有斑的圆脸姑娘。

姑娘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才颤颤巍巍的说出口,眼泪跟着下来,已经很久没人叫她的名字了,久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的名字了。

“俺叫苇花……”

苇花娘离开的早,她那浑身恶习拿她们出气的爹,在博坊红了眼,把苇花和她的的姐姐妹妹,一同做了赌注,变着法子倒着手卖,去换钱赌。她自觉她的命就像苇花一样单薄,风一吹就散了……

“你会写自己的名不?”

苇花摇头。

“我教你。”

阿争拉住苇花的手,把她的手摊开,苇花的手指粗壮且粗糙,满是茧子和裂口,阿争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的手掌心一笔一划的写下两个字。

苇花。

阿争的手指划过掌心,苇花的手不禁颤抖起来,她的这双手,平日里拿的都是锄头斧子,从未拿过纸和笔,她从未想过她这双手上有一天会写上字,阿争有力道的手在她的手心划动,苇花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她看见在她的手上,开出了两朵花来。

世人皆欣赏赞叹芙蓉牡丹之流,却鲜有人在意那柔弱的苇花,无人夸其好颜色又怎样,可它就是滩涂之上最朴素,平凡,自然的颜色。

“你说你没有家了,没处可去,可是苇花啊,”阿争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风会把你带向远方,东西南北中,天涯各处都是你的去处,你会重新扎根,长成高高的芦苇,即使在秋风寒霜中,依旧屹立不倒。”

“此心安处是吾乡,你抬脚走到的,哪里不是家呢?”

“俺叫春芽。”

“穗娘。”

“雪儿。”

“……”

阿争一个一个问下去,姑娘们听了刚刚阿争对苇花说的话,想到自己,还没开口眼泪先落下来,之前那个把自己缩在一团瑟瑟发抖的姑娘哭着说,“你别问了,我们这样的人,有没有名能怎样,不会写又怎样,谁会在意……”

在这里,应该说在这条肮脏的贩卖之路上,她们的名字是“残次品”,是“赔钱货”,阿争想到那时义庄那一具具无名尸体,想到杨巴账本上的那些化名,想到安济堂账本上那一个个数字,还有她一直调查却毫无线索的陆昭和陆承安。

那老人和许大元对她说的话如在耳畔,人如浮尘,随风飘散,这世道,有名的找不着,没名儿的没人找,普通人是没有名字的。

普通人为什么不能名字?普通人难道不配有名字吗?

“那帮畜牲,他们高高在上,拿咱们当畜牲看,”阿争盯着那姑娘,“可这屋里的,没有一条贱命,咱们得拿自己当人。”

那一个个姑娘用力将自己的血肉刻在那污秽的墙上,她们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可那一道道痕迹,就是她们的名字!

阿争知道,那些恶人也不过是权贵脚下的底层走狗,他们的头上是金羽,是手眼通天的连云家,他们视百姓为蝼蚁,践踏着这片土地的尊严,难道这样就要跪下去俯首帖耳,就要忘记自己的名字吗?一只蝼蚁吞不掉那只金鸟,十只,一百只,一千只,一万只,十万只呢?谁说不能把那翅膀撕出个口子来呢?

头一次,阿争觉得他们说的不对,人不是浮尘,人何尝不是苇花,被西风摧残又怎样,一岁一枯荣,落地就生根,谁说短暂的生命不能生生不息,连绵不绝呢?

“我叫阿荇。”那姑娘怯怯的回答,再不说话了。

看大家表情都松动了,阿争又道,“我不会勉强你们,腿长在自己身上,后天就来人了,明晚是最后的机会,今天大家可以好好想想。”

“这次是我挑的头,若是真被抓了,先掉脑袋的也是我,我会一人扛下来。”

“姐,我们相信你,我们跟你走!”奉姝说。

从看到泪水的那一刻,阿争就知道,没有人不想活下去,她们只是是不敢相信她们还有另一条路可以选,她们还有办法能活下去。

“对,我们跟你走。”

她们一个接一个,都坚定的点头,这一次谁也没再往后缩,现在,在这屋子里装的不是货,是一个个昂首挺胸的人。

昔有木兰替父从军,征战沙场,无人当她是女郎,而今她们十二个姑娘,这个魔窟就是沙场,她们要闯出去,这是她们人生的一场征程,她们要打胜仗,她们势在必得。

“阿争,咱们要怎么办呢?”萍儿问。

看大家都鼓起士气,眼里也有了神采,阿争坐在她们中间,把她的想法众人分享了。

明天天黑后,吃完晚饭,大家就一个个倒下去,阿争会在大家脸上点上点,开始婆子不信,但一看大家都倒了,一定会进来看,一看脸上有斑点,她就知道都是染了病,交货前夜事发,是天大的事,可她不敢上报,毕竟是婆子找了郎中说没事,因为阿争的事儿,看守的边军本就责备她们,认为都是婆子的原因,如果报上去毁了一窝,谁都负不了这个责任。

“她越怕,就会越失去警惕,我会看准时机,封住她的穴位,让她麻上两个时辰,但我只能先弄一个,另一个婆子得两个人按住,把她嘴堵上。处理完这俩人,咱们摸了钥匙,守夜的打牌晚上没人管,这就是咱们出门的空当。”

“要是……婆子不来呢?”阿荇小声问,婆子嫌弃她们屋里臭,就连抽她们也是把她们拖出去抽,根本不愿意进门。

“她会来,”阿争肯定的说,“一个病货她都赔不起,更别说交货前一窝都出了问题,没人负得了责任,她也不敢声张。”

“要是门口守卫见婆子半天不出来,起疑呢?”

“晚上他们本来就不咋管,而且他们和婆子又不在一间,再说到时咱们把门一锁,等他们觉出不对,咱们都跑了。”

“要是没按住,婆子叫了呢?”

“放心吧,她叫出第一声,也叫不出第二声,”阿争笑着说,她看着在角落里抠墙的疯姑娘,“谁知道是谁在喊呢?”

“要是婆子身上没有大门钥匙呢?”

“只要出了这扇门,大门的锁,我就能开。”

“那还等啥?”奉姝一拍大腿,“姐,咱今晚就走!”

“对!”

“今晚就走。”好几个姑娘也附和起来,燃起新希望后,谁也不想再在这个魔窟再待一刻。

阿争摇摇头,“今晚不是时机,要明晚。”

“为啥?”奉姝急了,“姐,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我知道,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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