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婆子和守卫因为汤药钱谁来付的事还在叨叨,那高婆子激动起来嗓门子跟她个子一样,又高又尖,说那病货是他们抬进来的,是守卫的责任,这药钱她只是垫付,应该他们一人出一半。那守卫的却大骂她黑心,车来时是深夜,他们在外头看不清,可抬进屋的时候是她们门口盯着,货就是在她们眼皮子底下进去的,分明是她们的疏忽没仔细瞧才收了坏货,她倒是恶人先告状,胆子越来越大还敢刮军爷的油水了。
如此一来一往,唾沫横飞,都在推卸自己的责任,想让对方去赔那个坏了的物件的维修费,那婆子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守卫的吼了几声,她便不再说话了。
而那个“坏了的物件”正躺在墙边,面对着墙仔细看着那一片片深红浅红的污渍,外头的吵嚷声都一字不落都传进阿争耳朵,说了半天,还是说交货的日子就在眼前了,上头催得紧,他们还交不够数,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又摊上这么个病货,若是被收走了皆大欢喜,要是被嫌弃有病剩下了砸手里,他们还倒搭粮食和汤药费,成了赔本的买卖。
在浊城打探消息时,那时一切还不明朗,阿争还抱有一丝侥幸,她多希望悬在头顶的那把刀是幻想出来的,是自己吓自己,而现在,事实就在她面前,那把刀是真的落下来了。昨儿个还说是后日来人,转眼就到了今日,过了今日,倒计时可就成了明日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刀一点点往下砍,可如今,在断头台上架着的可不仅是她一个人,这间屋子里,可有十二条命。
装病只能用一次,她装病那一出把萍儿吓的直哆嗦,看着阿争被拖出去,她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被识破了。探这一趟,外头的情况阿争心里就有数了,其实她心里也突突,但还是硬着头皮做了,有时她莽起来自己都后怕。装得太像吧,反倒把路堵死了,若真是被就地处决抬着她上了后山,这一切可就止步于此了,她现在这种死不了,又能当个充数的货的状态,是最好的。
婆子骂归骂,但药还是抓了,毕竟人可比汤药值钱,汤药送来,阿争闻着味,就知道那郎中纯糊弄人,反正婆子嫌脏不进屋,让萍儿喂阿争,她们捏着鼻子就在门口盯着,看着药被灌进了嘴,可另一边,药顺着阿争的嘴角又全都流出去了。
晌午的时候,那胖婆子和高婆子开门探着头来看了阿争一眼,看她已经不迷糊了,甚至脸上的斑点似乎都有些淡了。
阿争低眉顺眼的向婆子们道谢,“多谢两位妈妈。”
“还得是刘郎中,这就好多了。”胖婆子说。
“算你命大。”瘦婆子哼一声,虽然她心里还是有芥蒂,但还是满意的点点头,如释重负的轻松,“死不了就行,这个俺得多要点,把药钱抵上,那些玩意儿心眼子小的跟鸡腚眼子似的,还刮俺老婆子的骨头。”
这些日调查阿争是看明白了,他们这些干这腌臜生意的,也是一层盘剥一层,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前头的挑肥拣瘦卖的都是好价钱,轮到他们这尾货货仓,本来就是人家挑剩下的,上头催得紧一直在要人,中间再盘剥盘剥,克扣克扣,完不成任务,挨骂的扣钱的又是他们。再说了这货仓里又不只有她们俩人,这么多张嘴呢,货本来就不富裕,供不上需要,走一个就够她们受的了,要是再走一窝,无异于天塌了。
“你人高马大的,聪明,能吃苦干活,以后走了,本本分分的给你男人生个一男半女的,日子差不了。”那个胖婆子阴阴的笑,眼睛上下扫着阿争,对她恭敬的态度很是满意。
阿争乖巧的听着,点点头,却在心里暗笑,她笑婆子恃强凌弱挥刀向弱者,不敢反抗边军只敢在背地里阴阳怪气,也笑她们是愚蠢的纸老虎,有时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她把便溺桶的污秽抹点在脸上,就吓的婆子不敢近身,让她得了机会。
可阿争又很难真心的笑出来,无论是安济堂还是这小院子,无论是押韵的边军还是这院里的婆子,没有一个是不吃人的。
阿争不震惊,也不意外,只是心痛和茫然,明明这两个婆子年轻时也遭受过拐卖,成为被人挑来拣去的“货物”,她们是被这乱世吐出去的啃剩嚼碎的骨头,明明她们最清楚遭受不公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痛苦,却摇身一变成了忠心耿耿的看门狗,将更多猎得的鲜活的生命呈上高台,摇着尾巴伸着舌头看着他们被撕咬,吞食,以得到些主人赏赐的新鲜的碎骨碎肉垫垫肚子。
那时无人向泥潭中的她们伸出援手,她们是悲惨的受害者,她们是冷漠看客,她们是肮脏的罪人,她们成为了会吃人的加害者。
阿争看着这面墙,这大大小小的红黑污渍,很有可能这间屋子关过的人,比她这几年经手过的病人都多,学医问诊讲究个望闻问切,她的视线顺着墙根一点一点的往上挪,在这间屋子里,可能会留下点什么。
萍儿,芳怡和奉姝看阿争躺着,她们不打扰,就在一旁小声说话,阿争能感受到有视线落在她身上,如芒在背,但她没回头,她知道是哪里投来的目光。
那墙上有许多划痕,深深浅浅的,好像是刻下了什么,又被划掉,又被上头的血污所覆盖看不出样子来。她们身上什么都没有了,一站一站早已经被搜干净了,屋里也收拾的干干净净。倒是阿争她是个瞒天过海的“半路出家”,她还担心搜身把东西藏好了,也庆幸也没有搜她的,她在袖子里不光藏了开锁针,还有刀片,甚至在她盘起的头发里,还藏着她配的迷香。
可先前的那些女孩,她们手里能有什么呢?难道真藏了尖锐物?
她接着往后看,坐起来仔细找,在这些污渍掩盖下,还有很多刻划过的痕迹,阿争越看越不像是锐器的划痕,不尖锐,像钝器重复的磨,她摸着那些痕迹,感受着它们的凹凸,她的指甲划到血痕,在血污之上,留下了一个轻轻浅浅的印子。
阿争沿着痕迹又划了十几下,那粗糙的墙砖就把她修剪利落的指甲磨平了,她对比着痕迹,全身僵直。
是指甲,就是指甲的划痕。
那样坚硬的砖,上头刻下的断断续续的痕迹或许千百下都划不出来,是过去囚禁在这间屋子里的那些女孩用血肉在划,一点点磨出来的,她们想刻下什么呢?
阿争的手在抖,把奉姝叫到跟前,压着嗓子问:“你看看这痕迹,像用什么划出来的?”
奉姝趴下去,看了很久,看不明白,萍儿和芳怡也凑过来,她们看不明白。
“有没有可能是砖头本身的痕迹?”
“不,每道痕迹上都渗着血,分明是后刻上去的。”
那个疯姑娘突然唱起歌来,婆子不来的时候,萍儿就给她松绑,等婆子来了再绑上,她一开嗓把阿争吓一跳,“远近高低各不同,只缘身在此山中……”
阿争听着她的歌,开始也觉得是疯话,那姑娘又一直唱,歌直往她耳朵里钻,她琢磨着远近高低各不同,近处是看不出什么,若是拉远看呢,她一步一步挪到窗下,被钉死的木板缝隙里打下的斜斜的光,她把整面墙尽收眼底,突然全身震悚起来。
深的,浅的,长的,短的,黑的,褐的,千百道划痕,在日光下一照,阿争竟看出联系来,它们连成笔画,在这堵肮脏的墙上刻下一个大大的字。
那是“生。”
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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