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饿殍尸的魔鼎,不知发生何事的众多妖魔惊讶了会儿魔使怎么又死了后,也不多想,继续紧锣密鼓地奔赴下一千阶。
跟随大部队攀登第三千阶的过程中,归笙觉得累倒不怎么累。
但——
很吵。
非常吵。
吵得要命。
“哟哟哟,一连死了两个,这帮家伙是踢馆来了?”
“不不不,此言差矣,是井下童毁约在先,怪不得人家掀桌子;饿殍尸则是玩过了头,一时忘乎所以,自寻死路,啊哈哈哈……”
“啧啧啧,不过这么多年了,饿殍尸还是这么恶趣味,就喜欢看人吃人,幸好死了,咱们再也不用被辣眼睛了,鼓掌鼓掌。”
“我还有点舍不得呢,上回他塞给你的手稿你看了不?我看了,写得确实还不错呢,它如今死了,咱们以后就没得看咯……”
“新的不去旧的不来嘛,说不定下一个被掳来的也会写呢?再说了,你想看话本的话,上头不就有个现成的?改天去串鼎的时候借来瞅瞅不就得了……”
千万道声音交织着传来,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叽叽喳喳,哇哇啦啦,如有一场肉眼看不见的盛大集会在第三千阶内召开,会上来宾嗑着瓜子跷着二郎腿,围着一众登阶者七嘴八舌地唠个不停。
归笙被吵得生无可恋,直想捂住耳朵往前冲,尽快走完这段路。
她都受不了,何况某个总是嫌她吵的魔兽……
归笙悄悄瞄一眼烛烬。
却见后者神色平平,瞧不出一丝烦躁的情绪。
归笙不禁大感郁闷,控诉他道:“你忍不了吵是不是只针对我?”
烛烬目不斜视,不搭理她。
归笙当即更加愤慨,在他眼前挥了下手:“喂!”
烛烬这才一怔。
他抬手在耳侧一按,原本还算舒展的眉头顿时难以忍受地拧紧。
即便如此,他还是强忍着不适,侧眸问她:“怎么了?”
归笙:“……没事了,你把听觉封回去吧。”
好在第三座魔鼎也不远了。
不多时,归笙随众人停下了脚步,纳罕地打量眼前的魔鼎。
与饿殍尸那座一看就不好惹的魔鼎不同,这第三尊魔鼎体态浑圆,鼎身被打理得油光水亮,干净整洁,连雪渣子都没沾上一星半点,简直像一只被老人家养得过分心宽体胖的爱宠。
随着登阶者兵临鼎下,那些喋喋不休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汇聚成一道柔婉和煦的女声:“先说好,我不要你们的命,你们也别想要我的命,大家以和为贵,和气生财。”
有妖魔冷笑:“贪生怕死。”
魔使发出粗哑嘲弄的男声:“对,我就是贪生怕死,我活得好端端的干嘛要死?把这次登阶改成游戏,最开始就是我提出的……谁知道前面那两个蠢货心魔太重,办得稀烂,真是丢我们魔使的脸。”
有鬼怪怒斥:“一丘之貉,何必装模作样!”
魔使发出慈祥和蔼的老人声:“不要将我与那两个家伙混为一谈,我可从未害过无辜之人的性命。”
有魑魅不屑:“这种事情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别废话了,快开鼎。”
魔使发出天真稚嫩的童声:“我真的不会滥杀无辜,我只是太无聊了,想让你们陪我玩一玩。”
有魍魉急躁:“所以你到底打算怎么折腾我们?”
话音才落,鼎口大开。
鼎中一片漆黑,不声不响地张在那里,如一间掩蔽在黑色幕布后的藏宝屋,静待来人进入其中冒险探秘。
魔使的声音倏然放缓,颇有几分苦口婆心:“各位直接进鼎便可,鼎中处处会有提示如何进行游戏,切记见机行事,及时止损,遇到无法处理的危险千万不要勉强……毕竟我无法完全控制住魔鼎,我不杀人,不代表魔鼎不会。”
“以及,既然是游戏,便要玩得尽兴,还请各位不要使用修为作弊,我不会像饿殍尸那样压制各位的修为,各位自觉别用就行,不然一经发现,直接出局,送出鼎外。”
“没有异议的话,”魔使道,“诸位请吧。”
……
进入魔鼎,归笙顿觉周围无光无声无人,唯独手里多了一枚火折。
她便擦亮火折,幽幽的光亮瞬间漫散开来。
看清周围的景状,归笙微微愕然。
方圆三步外,是一围环形的架格,如一支直立的空心羌管,将她环堵在中间。
架格的层数极多,从底部向上数,直到超出火折能够照亮的范围,都没能数尽究竟有多少层。
值得注意的是,架格每层都堆满了各式稀奇古怪的物件。
归笙捏紧火折,一步步走近架格,“哒哒”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空空回荡。
走近后,归笙认出了那些架格上的物件。
布衫草鞋、斗笠蓑衣、水壶糖糕、笔墨纸砚……这些东西貌似涵盖了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实在琢磨不出有何共通之处。
一圈转下来,归笙想不出个头绪,打算再绕一圈。
结果刚走两步,她手一抖。
火焰随之一颤,犹如漏拍的心跳。
归笙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脚,惊疑不定。
晃荡在耳边的,她自己的脚步声,比绕第一圈时大了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但也是不可忽视的异常。
可她分明没有用力跺脚,脚下地砖的材质也没有发生变化,脚步声何以莫名放大?
归笙想了想,探手取向架格上一支尖头洇墨的毛笔。
指尖方才触及笔杆,耳畔便响起一道稚气未脱的嗓音:“这是我阿娘让我带上的,她嘱咐我要经常写信给她,多报平安。”
归笙顿了顿,环顾四周,并未见到任何可疑的身影。
她敛起视线,取下笔杆,蹲下身,用笔尖在地上碾出一道墨痕。
她刻意让墨痕与架格底边离得极近,只留出不到一寸的距离。
站起后,归笙将毛笔放回原处,手背不经意碰到旁边的一顶斗笠,便又听到几声爽朗的笑语:“您问这顶斗笠?这是我姑娘亲手给我编的。”
“她娘走得早,家里只有我们父女相依为命,她就怕我出去这一趟被日头晒着,雨点打着……您想拿去看看?当然可以。”
紧接着,是一道摘下斗笠的窸窣声响,以及递出斗笠后,对面传来的苍老笑音。
“阿婆,您若是喜欢的话,等回去了,咱们也常通书信,我让我姑娘也给您做一顶,我亲自给您送过去……没有不方便,咱们不都是同一个地方来的?”
话音到此结束。
归笙抽离思绪,低头一看。
片刻前碾下的那道墨痕已不见踪迹。
猜想得到印证,归笙心下微沉。
她知道,墨痕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被架格的底边盖住了。
这座环形的架格,正在缓慢地向中心缩拢。
她所处的空间正一点点地变窄,因而放大了她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一根东西从天而降,悬挂在归笙的眼前。
那是一根纤细的彩绳,由鹅黄柳绿两种丝线织就,明艳好看。
彩绳底端挂着一截柔软的尺素,悠悠荡荡。
抬高火折,归笙看到尺素上绣有两列娟秀的字迹:
“下拉此线,视为放弃,全须全尾,送出鼎外。”
“附:珍爱生命,该放手时就放手,被挤扁绞碎的滋味不好受。”
归笙:“……”
还真是贴心啊。
归笙别开眼,转过身,快速碰过一溜物件,攫取物件上附有的声音。
无人理睬的彩绳灰溜溜地收了上去,不消片刻又放了下来,这回底部挂的是一片方方正正的素笺。
笺上开首是一行指示:“请在下方写出从声音中得到的信息,答对三条,即为通过。”
归笙刚读完指示,余光里便有寒光一闪。
她一抬头,就和一排排锯齿刀片对个正着。
原本缓慢收拢的架格陡然提速,每层木板边沿伸出一排雪亮的刀片,随架格直挺挺朝归笙袭来,“喀喀喀”的震响似急急催命的符音。
归笙汗毛耸立,匆忙提笔,前两句写得十分顺畅:
“这些物件的主人是一群离家出远门的人。”
“人数很多,男女老少皆有,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第二句写完,她笔尖一卡。
还有什么?
早知道就把第二句拆成两句写了!
焦头烂额之际,冰冷的刀尖已经抵住了她的肩膀。
归笙猛一闭眼,蒙了一句上去:
“没能回去。”
收笔的刹那,归笙足下一震。
四面的刀片疾速向上远去,强烈的失重感自足底腾起。
不是架格原地起飞,而是她脚下踩的地砖原地下坠了!
更要命的是,地砖外都是空的!
急遽升腾的气流在耳边嘶鸣呼啸,凄厉若万鬼哭号,听得归笙不由自主双腿发软。
但这可软不得,脚下就这么丁点的地砖,稍微一个站不稳,她整个人就翻出去了!
归笙憋住一口气,缓缓屈膝,伏低身形,跪在了地砖上。
随即,她死死扒住地砖边沿,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向下望去。
下方无边无垠的黑暗里,依稀有一个颗粒大的红点,且随着她不断下坠,那小小的红点也逐渐扩张。
但从某个瞬间开始,归笙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瞬间就将她的后背蒸出了汗水。
热浪黏稠灼炽,源头正是下方已经扩张成巴掌大小的红点。
不,那根本不是什么红点。
而是一片赤红的岩浆海。
只因为她正从万丈高空下坠,它在她的视野中才会如此渺小。
岩浆猩红的光芒涌上天穹,总算将黑咕隆咚的环境染亮。
周围有许许多多的入鼎者,和地砖一同下坠的同时,也同她一般对着下方越来越近的岩浆发愁。
四处张望了一阵,归笙没费多少工夫便找着了烛烬。
毕竟在一众奇形怪状的妖魔里,他身姿秀颀得独树一帜。
此时此刻,他站在地砖上,望着下方的岩浆,也是眉头紧锁。
但归笙的重点是:他怎么站得那么稳当!
衬得她龟缩在地上的姿势好窝囊!
许是归笙的不忿太过惊天动地,烛烬有所感应地一偏头。
四目相对。
归笙似乎看到他的眉头微微松开。
她正要张口喊话,一痕飘落的青绿蓦地阻断了二人的视线。
归笙:……哪里来的绿色?
她愣愣抬首,看见不计其数的柳枝漫天飘下。
刚才飘到她眼前的绿色,正是枝条上的青青柳叶。
……见过天上下雨下雪的,还是头一回见到天上下柳枝的。
归笙不明所以,试探着接住一根柳枝。
枝上柳叶忽然抽丝暴涨,如一块翠绿的幕布蒙住了她的眼睛。
幕布上有灵动的画面呈现,映入眼帘的是一派青山丽水。
山水之间,有村落屋舍,鸡鸣狗吠,有长亭短亭,杨柳依依。
以及,很多很多的人。
归笙观察须臾,判断这些人可以分成两类——
那些满面憧憬的,是将行之人;那些满面不舍的,则是送别之人。
其中,将行之人的腰间,几乎全都别着一枝被泪水浸透的柳枝。
“那位大人说了,此行必然满载而归,足够咱们余生无忧。”
“阿娘,您为我操劳了一辈子,等儿子这趟回来,便是儿子孝敬您了。”
“囡囡,你想到处走走看看,爹娘支持你,不拦你,但你一定要吃好睡好,有空多往家里写点信报平安……爹娘等你回来。”
依依惜别声里,漫山遍野的背影一步步在煦暖的光辉中远去。
送别的画面消失,蒙眼的柳叶脱落。
下方,岩浆河面离地砖越来越近,腾起的热浪近乎能把人烤成人干。
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归笙想着在柳叶中看到的场景,半蒙半猜地把手里的柳枝往腰间一别。
身下的地砖陡然外扩一寸。
归笙两眼一亮:蒙对了!
一直盯着她的烛烬见状,也拿下一把柳枝,学着她的样子别在腰间,足下的地砖果然也随之扩展。
归笙还发现,通过调转柳枝弯垂的指向,可以决定地砖延伸的方向。
她当即将所有的枝条对准烛烬,烛烬亦是如此。
二人就这么一边下坠一边收集柳枝,两方的地砖也一寸一寸地向对方延展,如同在相向搭建一条悬空的桥梁。
顺利会合的刹那,两方地砖连成一个整体,四方边沿猛地拔高翘起,平展的底座则急剧收窄拉长。
猝不及防间,后方拔高的砖块“啪”一下拍上归笙的脊背,把她往前重重一推。
“咚”的一声闷响,归笙迎面撞上了烛烬的胸膛。
并陷了进去。
深深地。
“……”
烛烬微微一顿。
他抬手,揪住归笙的后领,把她拔了出来。
也没能拔多远,毕竟地砖仍在剧烈变化,稍微拔远点就会磕到碰到。
归笙被烛烬放回地上站好,迟迟没回过神。
她恍恍惚惚,迷迷蒙蒙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残留余温的脸。
罪过……
她人是出来了,意识却好像还滞留在那道深深的沟壑里……
虽然早有目测,但没想到真枪实刀地撞进去,竟会是那般令人心驰神荡的奇妙感受……
好像比他化回原形时的那种毛茸茸的触感还来得诱人一些……
烛烬道:“形态变了。”
归笙猛地回神,默默对烛烬暗道一迭声“罪过”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低头看去。
地砖的变形渐趋稳定,最终定形成一艘柳叶状的小舟,下落的速度也匀缓许多。
舟底落入岩浆河前,归笙好奇地环视一周,发现大多数入鼎者都完成了和搭档的会合,安安稳稳地坐进了小舟。
而那些没能促成地砖变形的,在触及岩浆前,全部连人带砖凭空消失了,约莫是被魔使送出了鼎外。
目前看来,这第三位魔使说不想要他们的命,貌似没有撒谎。
舟底触及岩浆,浅浅一沉,又一浮,成百上千只小舟开始在岩浆河面上缓缓漂流。
舟中,归笙双手抱膝,缩起肩膀,竭力弱化自己的存在感。
原因无他,只因她坐的位置,实在是有点尴尬。
她坐在烛烬的两腿之间。
没办法,这小舟刚够塞下两个人,而他身量太高,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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