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一脸茫然,努力回忆了半天才依稀想起,当年似乎确实有过这么两个人,曾经陪他走过一段不长的路程。
见他神情略微变了一变,阿遥忙追问道:“大师可否告知,当年在那两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玄奘难以开口,于是反问他道:“请问,施主同他们是何关系?”
“那其中一人是我的至交好友,他对我很重要。”
“唉!”玄奘摇头叹息道:“他们和贫僧在一起的日子其实不久,我们刚刚走出国境时,便在一片荒山野岭中遇到了一群妖怪,贫僧侥幸活着逃走了,但可惜他们佛缘不深,没能逃脱出来。”
“……果然如此。”阿遥流下了悲伤的泪水,哑着嗓子道:“请大师为我指明方向,慧琳现在身在何处?我想与他的转世相见,却怎么也找不到。”
“转生成人并非易事,或许,他依旧被困于幽冥,没能重返人间。”
“那我能为他做些什么?”
玄奘想了想,从书架上找出一本薄薄的经书递给他,道:“施主,请收下这部《四甘露咒》,若您能在每日焚香之后,日夜各诵念二十一遍,持之以恒,便可使亡灵超度,早日往生极乐。”
“多谢大师。”阿遥十分感激,双手接过,捧着经书道谢。
不久之后,广福寺中便多了一名不起眼的年轻和尚,法号慧遥。他沉默寡言,性格孤僻,每日跟在玄奘法师身后侍奉,又勤勉刻苦,日夜抄经、诵经从不偷懒。
直至高宗麟德元年,玄奘法师圆寂,三个月后,晚年时一直随侍法师身侧的慧遥也随他而去了。
次日,长安,延寿坊,岁归堂。
“慧遥,这些年过去了,你可得偿所愿了吗?”岳癸问道。
阿遥浮在虚空之中结跏趺坐,闷闷不乐道:“还没有,许是修行的时间太短,贫僧依旧没能在人世中感受到他。”
岳癸安慰道:“投胎转世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兴许是机缘还未来到,需要再等等吧。只是你日后作何打算呢?”
“贫僧想回凉州去,以后无事的话,就不到长安来了。”
“也好,祝你早日如愿。”
慧遥低头从布包中拿出一本经书递给岳癸:“这些年的关照贫僧无以为报,这是贫僧亲手抄写的一份《四甘露咒》,请您收下日夜诵读,也算是一桩积福的功德。”
岳癸笑容微滞,迟疑片刻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不必客气,一路好走。”
目送慧遥飘出岁归堂后,岳癸拿起经书,略翻了下便丢给岳栢,问道:“阿栢,你说读这种东西,真的能积攒功德吗?”
岳栢接过来,笑道:“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我觉得佛教如今既然流传甚广,那试试倒也无妨。”
“那就试试吧,我也的确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万一昆仑那位骗了我,我这些年的努力岂不是又白白……”
“癸娘,你不要想太多,我们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但愿如此。”
天宝八载,此时蝉鸣渐止,梧桐新黄,已经到了初秋季节。岁归堂的后院廊下,岳癸正躺在贵妃榻上打盹,武椤坐在草地上的波斯绒毯中间,边喝昨日岳癸从慧陌禅师那里讨来的禅茶,边翻看禅师送的那本经书,岳栢则去了集市买菜,这时还没有回来。
过了一会儿,岳癸睡醒了,于是换了个姿势,懒洋洋问道:“阿椤,可看出什么意思了吗?”
武椤眉头紧锁,为难道:“这些字我虽然都认得,但合在一起就看不明白了。”
岳癸红唇扬起一抹笑容:“这些经书的确写得深奥莫测,幸亏常有慧陌禅师那样的高僧召开法会为人解惑,愿意追随的信徒这才越来越多。毕竟只要多去听几次,再愚笨的人也能参悟一二。”
“没想到他身为非人,对佛理的感悟竟也能如此通透,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
“他毕竟曾跟随玄奘法师修行过一段时间,和寻常和尚自然不同一些。”
武椤虽不是很了解佛教相关事务,但也知道玄奘圣僧之名,不禁咋舌道:“原来如此,难怪他的佛法造诣不俗。”
“那时,他的法号还叫慧遥,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岳癸笑道:“不过,他也是有私心的,倒算不得绝对虔诚。”
武椤想起了慧陌禅师的执念,道:“但他的私心并非是要作恶,因此也不能算有错。”
岳癸诡笑:“将来若有一日,高僧不愿再做高僧了呢?”
武椤懵了,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长久以来,佛一直没有应他所求。”岳癸笑意更深:“并且,我也曾依他所言,日夜诵经许久,同样没有得到任何收获。因此,要么是他在骗我,要么,就是他的佛在骗他。”
“癸娘,佛怎么可能会骗人呢?”武椤摇头,道:“修行本就需要积年累月,兴许是你们太过心急了。”
“那也不该是现在这样。不过慧陌心中也早就有所怀疑了,我们再等等看吧。”
“看什么?”
“看这位慧陌禅师,能否继续定佛心。”
于是,岳癸、岳栢、武椤一边过日子,一边等待。
五日之后,夜半时分,月白风清,岁归堂又有了夜客来访。
众人都在熟睡,岳栢忽然听到门外有敲门声传来,顿时就被惊醒。他起身披衣来到门口,隔着木门问道:“是谁?”
门外响起一名青年男子的声音:“贫僧慧陌,早些时候与岳施主约好,在子夜时分前来相见。”
听到来人的答话,岳栢打开了门,随着一阵冷风卷入,慧陌禅师走了进来。
他双手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贫僧漏夜前来,打扰了各位休息,十分抱歉。”
因为岳癸并未提起此事,岳栢微微蹙眉,道:“禅师请进,我这就去叫癸娘。“
慧陌道:“有劳了。”
岳栢留下慧陌在大堂等候,转身进入内间,正要上楼时,却看到岳癸举着一盏灯火,正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灯火映照中,她的容貌更显娇艳妖娆。
“癸娘,慧陌禅师来了,说与你有约,正在大堂等着。”岳栢疑惑道:“可是,我怎么没有听你说到这件事?”
“抱歉,我忘记了。”岳癸笑道:“他白日里曾来过一次,你那时不在。现在先请他进侧间等着吧,我马上就来。”随后,她便转头进了南面的库房。
“好。”岳栢答应,转身下楼。
当岳癸手中托着一个描金漆箧进入侧间时,岳栢也沏好茶端了过来。
岳癸走到慧陌对面跪坐下来,岳栢将托盘中的两盏茶放在他们二人面前,便垂首离开了。
岳癸伸手打开盝顶,掀起锦缎,将一只小巧的紫石端砚取出放在几上,问道:“禅师,您真的想清楚了吗?”
“您上午所言,当真吗?”
岳癸摇头,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并无法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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