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玲玲到达时,黎光宗一家人已经从村口水井处打起所需的用水。
而三个孩童一见黎玲玲三人到,也不用长辈叮嘱,便手持弹弓,散开。
见孩子眉眼间透着的老练犀利之色,黎玲玲更为郑重,入内低声一一重复了一遍配方比例,说完,她郑重看记录的陈家囡,又看拧眉的黎光宗。
黎光宗颔首:“跟第一遍一样。”
陈家囡指指记录的手札本:“一模一样!”
何桃花听得这声声笃定,摩拳擦掌:“那就开干!”
“小琮开磨!”
单手的黎琮应得很痛快,捏紧了手柄。
黎玲玲负责加料。
黎光宗负责接料。
陈家囡负责记录。
何桃花和王翠花倚着柴门,观测敌情。顺带养精蓄锐要接棒!
看着井然有序各有分工的一大家人,黎玲玲只觉自己舀起来的是金灿灿的未来。带着强烈的信念感,她率先检查了一番黄豆的泡发。
随手抓了一颗幸运黄豆,见表面光滑、无皱皮,她轻轻一捏。
见捏碎容易,豆皮依旧覆盖黄豆碎块上,无脱落。
黎玲玲满意,低声跟陈家囡诉说泡发细节,记录泡发时间,方便以后做实验看哪一种口感合百姓欢迎。
然后,她郑重的用何桃花说供奉过灶王爷的青花碗舀起第一碗黄豆。小心翼翼的只盛了五分满,免得倾斜倒入料槽时,往外渗了水跑了黄豆。
——毕竟,眼下少量多次没问题。原材料成本要控制好。
黎琮开始转动。
他感受着越来越大的阻力,用力转动手柄。
对抗的力量最终化作接料槽破碎的黄豆泥,化作乳白色的浆液嘀嗒嘀嗒顺着漏斗入木盆中。
黎光宗看着慢慢一层覆盖在木盆上的豆腐渣,眼睛忍不住一红。
自打逃荒后,多少年多少日了,从前寻常的豆腐都见不得,就连豆浆也成了奢望。眼下误打误撞的,让他终于可以慢慢回想从前了。
回想从前那一口香醇的豆浆,继而开始大胆奢望起来辛辣的老酒!
见老爷子望着第一碗的浆料眉眼都带着对生活的向往,黎琮也是双眸熠熠,断臂衣袖打起来的蝴蝶结随着人转动的身形,真似展翅高飞的蝴蝶,透着轻快,不见往日压抑的忧愁。黎玲玲笑着,缓慢又郑重的开始倒入第二碗黄豆,第三碗黄豆……
半个时辰后,黎光宗和黎琮换位置,她和何桃花换位置。
互相交流细节。
陈家囡奋笔疾书。
一个时辰后,用羊毛刷将料槽里的料顺着漏斗唰下来后,五斤泡好的干黄豆化成了细腻的乳白豆腐渣。
“细布过滤,我想到一个细节。”黎玲玲比划:“悬挂屋檐上,然后两根木头相交,有四个方向,将纱布四角对应捆好。然后摇晃木头,摇啊摇,省力!”
何桃花欣喜:“这个我在老七家见到过。我能安装。”
“咱们壮劳力在呢。”黎光宗轻声:“这房没主梁。咱们眼下别这么干,家囡先记着。”
何桃花闻言看着墙壁还焦黑的厅堂,点头,边撂起袖子边冲家囡道:“要是重,你等会接应着琮他娘。”
陈家囡应下。
王翠花也不这会显摆自己好着呢,赶忙拐杖再一次冲地面敲两下,确定自己借力稳稳当当的,才抬手拿过纱布一角。
何桃花和黎光宗也分别抓了一角。
三人成三角形姿势。
黎玲玲在纱布下铺好大木盆。
黎光宗开始舀豆腐渣。
摇晃的三人看着豆腐渣一碗一碗倒入纱布中,只觉太轻了。就这点,他们一只手都能挥得动。甚至都不用这么大阵仗,徒手都捏得汁水和渣料分离!
黎玲玲对三人表示高度认同,积极提供目前可食用的豆渣馒头制作方法:“其他好像都要佐料配合才好吃。目前来说都太贵了,还是给驴当饲料方便。”
所有人表示认同,进入下一步煮浆。
“大火煮开,要把浮沫捞出来。”黎玲玲边强调重点,边嗅着飘出来的香气,感觉自己嘴巴都控制不住分泌唾液了。她眼角余光看着不远处频频回头,哪怕好奇,却依旧坚守岗位的三个好战士,感动着沉声要求:“被菩萨保佑的未来豆腐西施能不能提一个?”
说完,她不去看大人们什么神色,铿锵有力:“等会豆浆好了,我们先一人喝一口庆祝一下好不好?”
“最起码,豆浆也是一门手艺!”
黎光宗没错过人眼眸望哪里瞟。可他不敢去看门外的孙辈们,闻言也只能硬声道:“得用小酒盅。”
“黎光宗,哪里来的小酒盅?”何桃花怒。
“这不是祭祖还有逢年过节得用。我是族长起码得带着一套。”黎光宗唬着脸:“小辈面前冷静。”
何桃花气闷,但望着随着她舀起浮沫,愈发乳白的豆浆,跟自己记忆中那一碗碗醇香豆浆一样,嘴角不由得弯起,回应:“好,咱们先喝一碗!”
“举杯共庆!”
“日子没山穷水尽呢,大气的,一人一碗!”
“豆腐不成块怎么办?”
“等明天,咱们豆浆喝个痛快。”黎光宗理智道:“咱加糖!”
“叔祖母,咱们明天喝个痛快。”黎琮开口:“明天我拿家里酱油来,咱们喝咸豆花。”
何桃花应下:“咱们明天爱加什么佐料就爽气加料。”
伴随着这话,她看着沸腾起来的豆浆,问黎玲玲这个被菩萨保佑的豆腐西施是不是该转小火了。
豆腐西施看了眼中间冒起的大泡泡,颔首应下,自己与陈家囡做卤水最后核对工作,确认盐卤和清水克数比例换算斤两无误后,她郑重的端起碗。
与此同时,与厨房打交道多年的何桃花娴熟的抽出柴火,转小火。
而后敛声屏息,卤水点豆腐最关键的一步要来了。
黎玲玲迎着众人注目,她先舀出一人一口的份例。
看着盛放他们庆祝豆浆的大碗,黎玲玲虔诚的接过汤勺,开始边搅动边缓缓注入卤水。
等第三次注入的时候,锅里开始出现絮状的豆花。
见随着她转动的汤勺,豆花开始越来越多,黎玲玲慢慢的将剩下卤水,继续分多次加入。
其他人瞧着越来越多的豆花,都忍不住面带喜色。
接下来就差最后一步了。
“娘,现在要光火焖十……”哪怕她不怕小鬼来历被家人知道,但介于太成器的穿越前辈威压在,黎玲玲还是机警沉声道:“半柱香时间左右。”
何桃花照办,说没火就立马灭了灶膛的火焰。
灭完之后,她还用火钳检查了一番。
确定没死灰复燃的机会,何桃花没忍住手摸了摸围裙,目光定定的看着锅盖。哪怕看不见,但她都觉自己可以想象了,这一揭开锅里面满满都是莹白细腻的豆腐……
随着屋内的寂静,在院落的三个孩童你看我,我看你,也跟着敛声屏息。
就在他们静默时,忽然间听到一声阴阳怪气:“哟,不愧是有驴的大户人家啊!驴这么悠闲吃草,我们累死累活的。”
唯恐人靠近了,嗅到屋内的香气。
黎晓雷立马抄起尖棍出门。
黎晓雯拉着人衣袖,高声:“哥哥,是那个童生老爷,就是特别胖的那个坏蛋他娘。很是为老不尊,先前还泼妇哭嚎说自己也要帮厨!”
孟德他娘看着堂屋内那悠闲甩尾的驴,再听这小心眼的话,便愈发笃定知道自己借驴不会成功,当即嚷着:“你个没人要的扫把星,跟——”
“他娘的!”何桃花直接冲出来,拿着钢叉对准孟德他娘:“找事是吧?我记得村长可说了要是谁家闹事就家就会被赶出去。”
“是想着趁着村里人人开荒,你是来当贼的?”
“是你——”
何桃花撩袖子,“别废话,要么打要么滚。再敢废话一句,让你看看奶奶我的厉害!”
“晓雷,赏她一泡童子尿洗洗嘴巴!”
被点名的黎晓雷还有些不乐意:“祖母,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们家开荒还得用料!”
孟德他娘气得面色铁青,但一见几人拄着当门神一样,其他人不出来神秘兮兮的模样,心中泛着嘀咕,狠狠丢下一句:“走着瞧,等我儿高中秀才定要那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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