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的夜宴，篝火熊熊，觥筹交错。燕帝端坐主位，两侧分列着燕国王公与远道而来的党项使团。
作为桓武王妃，靖渝的位置紧挨着玄戎。她面前摆着金樽美酒与珍馐佳肴，却食之无味。席间党项人豪迈的谈笑、浓烈的酒气，烤肉的烟火气，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靖渝只觉胸闷气短，愈发思念清梧院的清雅静谧。
玄戎偶尔与身旁的王公低语几句，目光沉静，似在思量着什么。
他察觉到靖渝长久的沉默，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声音不高：“不合胃口？或是……乏了？”
靖渝垂着眼睫，盯着杯中的酒液，声音平淡：“劳大王挂心，只是不惯此间喧闹。”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想再说什么，却被对面一道洪亮而略带轻佻的声音打断。
“桓武王，别来无恙！”说话的是党项王子铁勇。
他身材魁梧，面庞被篝火映得通红，一双鹰目带着玩味，落在靖渝身上：“早就听闻楚国女子温婉多情，尤擅歌舞，如江南烟雨般醉人。今日得见王妃，真如明珠璀璨，令人倾慕！”
他举着酒杯朝着靖渝的方向遥遥一敬，随后语气陡然一转，强硬地邀请道：“不知吾等可有荣幸，请王妃为我们舞上一曲以助酒兴？也让在座诸位领略一番楚国风韵？”
席间的喧嚣暂停。无数道目光，或惊讶，或看好戏的兴味，聚焦到靖渝身上。
党项使团那边甚至有人发出了促狭的笑声。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将靖渝视作席间取乐的舞姬，是对楚国、对靖渝的羞辱。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几乎是同时，玄戎手中的酒杯“咚”地一声重重顿在案几上，力道之大，连杯中的酒液都泼洒出去。
他那双黑眸裹挟着山雨欲来的狂暴戾气，扫视着对面的铁勇王子。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威压，让离得近的几位官员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没有立刻发作，但那眼中翻涌的怒意，昭示着他动怒了，而且是雷霆之怒！
就在这股威压即将爆发的前一刻，靖渝按住了玄戎的手臂，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怒火。不能失态，楚靖渝！你是楚国的公主！
靖渝抬起眼，迎向铁勇那双带着挑衅和戏谑的鹰目，姿态端庄，语气冷酷：“王子谬赞。楚国女子，知书识礼，修习琴棋书画，陶冶性情。至于‘舞’，乃伶人娱人之技，非吾闺阁之仪。”
靖渝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恕吾，不会。”
“不会？”铁勇脸上的笑容僵了，显然没料到靖渝会如此直接地拒绝。
他眼中闪过拂逆的恼怒，随即又堆起假笑，步步紧逼：“哦？那不知尊贵的楚国公主，除了看书写字，还会些什么？总不至于……只会赏花品茶吧？”他身后的党项随从发出几声嗤笑。
楚国女子的才情与骄傲，岂容此等蛮夷轻贱！胸中压抑的怒火终于冲破了理智，靖渝霍然起身，动作带得案几上的杯盏都在晃动。
靖渝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铁勇：“王子既然好奇，吾倒确实略通一技。”
靖渝抬高了下颌，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傲气，清晰地说道：“箭术。不知王子，可敢与吾比试三箭？”
“比箭？”铁勇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嘲讽的大笑，引得他身后整个党项使团都哄笑起来。
他拍着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王妃要与吾比箭？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他止住笑，眼中满是轻蔑和不屑：“好！吾就陪你玩玩！三箭定输赢！王妃可别后悔！”
“王妃！”玄戎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在靖渝前方，目光沉沉地压向靖渝，试图阻止这场在他看来荒谬至极、且对靖渝不利的比试，“不得胡闹！退下！此等小事，自有吾替你……”
“大王！”靖渝打断他，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此非小事！事关楚国国体！更关乎吾的尊严！此箭，非吾亲自射出不可！”
靖渝眼中燃烧着被激怒的火焰，那火焰甚至灼烧着玄戎试图掌控的意图：“请大王成全！”
玄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双深眸盯着靖渝，眸中翻涌着被当众忤逆的震怒、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有被那倔强灼伤的刺痛。
他紧抿着唇，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最终，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猛地一拂袖，重重坐回原位。那动作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狂暴戾气，案几上的杯盘都随之轻颤。
他不再看靖渝，目光阴鸷地盯着跳跃的篝火，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铁勇见状，脸上的得意更甚，仿佛已经看到了靖渝惨败的模样。他大手一挥：“取弓来！”
很快，两张强弓被侍从捧上。一张是铁勇惯用的、弓臂粗壮的牛角大弓，充满了力量感。另一张，则是为靖渝准备的、相对轻便的柘木弓，虽也精良，但在那巨弓的对比下，显得格外秀气。
箭靶被安置在百步之外。熊熊的篝火跳跃着，在靶心投下摇曳的光斑，更添几分紧张。
铁勇率先出列，姿态傲慢地接过他那张巨弓。他掂了掂，如同掂量一件玩具，随即搭箭、开弓，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游牧民族特有的剽悍和自信。
第一箭破空而出，钉入百步外的靶心，尾羽震颤。
“好！”党项使团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夹杂着得意的口哨。
无数道目光聚焦到靖渝身上，有担忧，有好奇，更多的则是等着看笑话的玩味。
靖渝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拿起那张略显秀气的柘木弓。搭箭，扣弦。动作远不如铁勇那般大开大合，却带着一种内敛的韵律。弓弦缓缓拉开，手臂因用力而绷紧。目光透过跳跃的火光，锁定远处那模糊的靶心。
就在弓开满月，即将松弦的瞬间，一个久远的身影，浮现在脑海——林惟序。那个曾在楚国宫苑，手把手教她挽弓搭箭的少年。他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渝儿，箭在意先！心静，手稳，眼到，则箭必至！”
林惟序……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汲取了无形的力量。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都离靖渝远去，眼中只剩下那一点跳动的红心。
心静，手稳，眼到！指尖一松，羽箭离弦！去势不如铁勇的箭那般刚猛，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冲劲，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入靶声传来，箭簇射进了靶心。
短暂的寂静后，燕国席间爆发出惊呼和赞叹。中了！王妃中了红心！
铁勇的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靖渝真的能射中。他冷哼一声，再次张弓搭箭。第二箭，依旧是雷霆万钧，命中靶心。
轮到靖渝。再次挽弓，这一次动作更为流畅。搭箭，开弓，瞄准。脑海中再次闪过林惟序含笑鼓励的眼神。他仿佛就站在身边，给予靖渝力量。
第二箭，再次钉入靶心，位置甚至比第一箭更靠近中心。
“好箭法！”这一次，连一些中立的官员都忍不住低声喝彩。席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铁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远处的箭靶，第三次拉开了他那张巨弓。弓弦紧绷，他屏息凝神，瞄准的时间比前两次更长。
第三箭离弦，去势依旧凶猛。然而，或许是压力骤增，或许是篝火摇曳影响了判断，那支箭虽然强劲，轨迹偏移，位置赫然在红心之外，仅仅偏离了半寸！
“啊！”党项使团那边响起一片失望的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靖渝身上。第三箭，决定胜负的一箭！
篝火的光影在靶心上跳跃，模糊了视线。铁勇与玄戎的目光，刺着靖渝的侧脸。
靖渝闭上眼，嘴唇轻声地翕动：“林惟序……最后一次了，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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