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清梧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属于这座王府真正主人的威压。
靖渝不受控制地紧张，指尖捻动佛珠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房门被轻轻推开，玄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换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暗金蟒纹半臂，腰间束着犀角玉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
他逆着门外廊下不甚明亮的光线，面容有些模糊。室内落针可闻，侍立两侧的宫人早已屏息垂首，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砖的缝隙里。
他迈步进来，径直走到靖渝面前。“一个月后，父皇在赤枫山与党项会盟。”他开口，带着他一贯的命令口吻，“你随吾同去。”
赤枫山？燕国边塞那么远！？尘土飞扬，马嘶犬吠，血腥之气弥漫，贵族们纵马驰骋、炫耀武力……那等粗蛮场合，光是想象已觉不适。
更何况，与他同行？在经历了种种的冲突之后？这简直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妾身近来身子倦怠，精神不济。”靖渝并未抬眼看他，指尖的佛珠又缓缓捻动起来，声音平淡，“恐难随侍大王鞍前马后，扫了大王的兴致。”
“大王还是带江丽荷去吧，她性情爽利，必能助大王尽兴而归。”
提到江丽荷的名字，靖渝的语气里不自觉地染上了醋意。这丝醋意太淡，快得如同错觉。
玄戎闻言，剑眉一挑。他非但没有因靖渝的拒绝而动怒，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他微微俯身，黑眸锁住靖渝低垂的眼睫，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靖渝的伪装，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试探道：“王妃此言……莫不是在……拈酸吃醋？”
一股血气冲上脸颊，耳根灼烧起来。靖渝倏地抬眼，撞进他那双带着笑意的深眸里。那目光仿佛早已将她看透，只等着她此刻的反应。
“大王，请慎言！”靖渝挺直了因久坐而微倦的脊背，声音因被看穿的难堪而拔高。
靖渝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妾身只是单纯地，不想同你去。仅此而已。”话音落下的刹那，玄戎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他不再多言半字，伸出大手攥住靖渝的手腕，直接将她整个人从软榻上拽了起来。
“由不得你！”他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吾的地盘，容不得你说‘不’！楚靖渝，收起你那套公主的清高做派！在燕国，在吾面前，你只有一个身份——桓武王妃！”
手腕上的剧痛和他话语中的决绝，让靖渝心头涌起恐慌。“放开我！玄戎！你放肆！”靖渝徒劳地挣扎着，试图掰开他的手。
“放肆？”他嗤笑一声，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手臂用力，将靖渝整个人更紧地禁锢在他身侧，“这王府还轮不到你说了算！”说罢，玄戎一松手，靖渝踉跄跌坐在软榻上。
*
燕帝率众出京赴猎，扈从绵延数里，旌旗蔽日。
桓武王的车驾行在中军，前后有侍卫开道，仪仗齐整，端的是一派皇家气象。
靖渝本不愿来。玄戎偏不信这个邪。
于是此刻，当大部队行至半途一处驿站休整完毕，众人各自上车待发之际，玄戎早一步掀帘钻进了王妃的车驾，大马金刀地占了主位，好整以暇地等着。
不多时，帘子被挑起，靖渝半个身子探进来，正要弯腰入内，目光却撞见车里的人影，她随即像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转头便要退出去。
玄戎眼疾手快，探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靖渝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拽得踉跄，跌进车里，撞上他的胸膛，惊呼声还没出口，帘子已被他另一只手飞快地掩了下来。
“放手！”靖渝挣了一下，没挣开，“你做什么！外面那么多人看着——”
玄戎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吾与王妃同乘一车，天经地义，谁敢多嘴？”
靖渝挣得更凶了，一只手撑着车壁想撑开距离，却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她又急又气，压低声音道：“你放开我，我要下去。”
“下去做什么？”
“骑马！”靖渝气急，“我宁可骑马，也不想与你同处一室——同处一车！”
玄戎闻言，眸色暗了暗，神色似笑非笑。他松开她的腰，却仍扣着她的手腕：“哦？就这么嫌弃吾？”
靖渝被他松开些，连忙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半臂距离，这才抬眼看他。
“我就是嫌弃你。”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情面。
玄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赖：“那你说说，嫌弃我什么？”
靖渝被他问得一噎。她原以为他会恼羞成怒，摔帘而去，谁知他竟顺着杆子往上爬，一副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的架势。她咬了咬唇，别过脸去，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脏。”
玄戎眉梢微挑，非但不恼，眼底反而亮了亮。他太了解她了——她若真厌恶他，只会连话都懒得说，如今肯骂他“脏”，倒像是一处台阶。他凑近了些，故意问道：“我哪里脏了？”
靖渝听他还敢问，气不打一处来，猛地转回头瞪他：“哪里都脏！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干净！”
她说着，又去掰他扣在腕上的手指：“你放开我！”
玄戎哪肯放。他手忙脚乱地应付着她又推又挣的攻势，一手扣腕，一手揽住她的肩，连声告饶：“哎哎，你听我说——我才不脏，你少污蔑我！我行得正坐得直，清清白白——”
“清白？”靖渝冷笑一声，“侧妃连孩子都生出来了，你倒好意思说自己清白！”
她越说越气，抡起拳头便朝他胸口捶去：“你清白！你清什么白！连孩子都有了，你还敢说你清白！”
她这一拳一拳捶得毫不留情，砰砰砸在他胸口。玄戎也不躲，任她捶了几下，直到她捶累了、手酸了、泪珠摇摇欲坠，他才一把攥住她的拳头，包在自己掌心里，无奈道：“我真的没碰她。”
靖渝抬起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说没碰就没碰？那孩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那孩子——”玄戎顿了一下，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才低声道，“她怀孕，是因为……她偷了我送你、你却不要的东西。”
靖渝一怔，满脸茫然：“我不要的东西？”
玄戎含糊道：“……就是那个。这腌臜手段，流萤会解释给你听的，这不是我一个男人该说的。”
靖渝盯着他，眉头越蹙越紧，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仍是一头雾水。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他这话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玄戎看着她这副猜哑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促狭，又有几分宠溺：“这下放心了吧？我是清白的。另外，以后送你的东西……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省的到处乱放，被贼人惦记。”
靖渝回过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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