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练尘舀起一瓢清水,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她低头看着水缸中晃动的倒影,那双眼睛里的灯火跳跃着,映出她眉宇间深藏的思虑。
孙掌柜的探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
“练尘,发什么呆呢?汤要凉了。”白大娘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带着关切。
白练尘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一碗野菜汤,几块杂面饼,还有一小碟腌萝卜。简陋,却热气腾腾。她端起碗,汤的咸香混着野菜特有的清苦味涌入鼻腔,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娘,”她喝了一口汤,抬眼看向白大娘,“我想在村里办个学堂。”
白大娘正往灶膛里添柴的手一顿,火星子噼啪炸开几颗:“学堂?咱们村哪有钱请先生?”
“不用请先生。”白练尘说,“我教。”
“你教?”白大娘转过身,脸上满是惊讶,“练尘,你识字?”
白练尘顿了顿。原主确实不识字,但现在的她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以前……在山上采药时,遇到过一位云游的老先生。他教过我一些字,还讲了不少道理。我想着,把这些教给村里的孩子,总比让他们整日疯跑强。”
白大娘沉默了片刻,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叹了口气:“练尘,娘知道你心善,想为村里做好事。可这办学堂……不是小事。村里人怎么想?那些孩子能坐得住吗?还有,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教书,传出去……”
“娘,”白练尘放下碗,声音平静却坚定,“白家村要真正好起来,光靠织布酿酒不够。人得长见识,得会算账,得懂道理。现在村里有了工坊,以后还会有更多事。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连简单的账都算不清,怎么管得好?”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抛头露面——娘,我已经在管工坊,在安置流民,在带着全村人做事。多一个教书的名头,也没什么区别。”
白大娘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女儿,自从那次高烧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聪明,果决,有主见,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大。她既骄傲,又隐隐不安。
“你想在哪里办?”白大娘最终问。
“祠堂旁边那间空着的偏房。”白练尘说,“那里安静,也宽敞。”
“那是族里放杂物的地方……”
“我去跟族老们说。”
***
第二天清晨,白练尘敲响了白家族长白文博家的门。
白文博年近六十,须发花白,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之一。他打开门,看见白练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练尘丫头,有事?”
“族长爷爷,”白练尘行了个礼,“我想借祠堂旁边的偏房用用,办个学堂,教村里的孩子识字算数。”
白文博端着旱烟杆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我想办学堂。”白练尘重复道,声音清晰。
白文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练尘丫头,我知道你最近做了不少事,工坊盖得不错。可这办学堂……不是儿戏。你一个女娃,识几个字就敢教人?再说了,村里这些泥腿子的孩子,学了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识字能看懂契约,算数能管好家业。”白练尘不卑不亢,“族长爷爷,咱们村的工坊以后要跟外面做生意,如果连账本都看不懂,岂不是任人宰割?还有,朝廷的告示贴出来,如果村里没人认得字,连上面说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应对?”
白文博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抽了口旱烟,烟雾在晨光中缭绕:“你说得轻巧。请先生要钱,笔墨纸砚要钱,这些钱谁出?”
“我出。”白练尘说,“不要村里一文钱。笔墨纸砚我备,桌椅我找人做。孩子们来学,分文不取。”
白文博沉默了。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她站得笔直,眼神清澈却坚定,没有半分怯意。
“你图什么?”他问。
“图白家村以后能更好。”白练尘说,“图村里的孩子将来有出息,不用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
白文博又抽了几口烟,良久,才缓缓道:“偏房你可以用。但有一点——不能耽误农活,不能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要是惹出什么麻烦,你得自己担着。”
“多谢族长爷爷。”
***
三天后,祠堂旁的偏房被清理出来。
这间屋子原本堆满了破旧的农具、废弃的竹篓和积年的灰尘。白大山带着几个流民青年忙活了一整天,把杂物搬走,地面扫净,墙壁用石灰水刷了一遍。阳光从新糊的窗纸透进来,照在光洁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白练尘从“星链”空间中取出了一些最基础的物资——几十支炭笔(用细木棍裹着炭芯制成),几十块打磨光滑的薄木板(代替纸),还有一小罐自制的墨汁(用松烟和胶熬制)。这些东西看起来简陋,却足够初学者使用。
她又让赵铁匠打了十几块大小一致的小铁板,用细绳穿起来,挂在墙上。这是简易的黑板。
傍晚时分,白练尘在偏房门口挂上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了三个端正的字:知新堂。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
“听说了吗?练尘丫头要办学堂!”
“免费教?不要钱?”
“一个女娃教书?能教出什么来?”
“我家的狗蛋都八岁了,整天就知道掏鸟窝,让他坐那儿念书?还不如多割两筐草。”
议论声此起彼伏。好奇者有之,怀疑者有之,反对者亦有之。
第一个来报名的,是王婶家的小女儿秀儿,今年九岁。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知新堂门口,手里攥着衣角:“白姐姐,我……我想学写字。”
白练尘蹲下身,平视着她:“为什么想学?”
秀儿小声说:“我娘说,学了字,以后就能看懂布匹的花样图,能帮工坊记账。”
白练尘笑了:“好,明天傍晚过来。”
接着是铁柱,赵铁匠的孙子,十一岁,虎头虎脑的。他挠着头说:“我爷爷让我来,说学了算数,以后打铁算料就不会亏本。”
然后是春生,白大山邻居家的孩子,十岁,眼睛亮晶晶的:“白姐姐,学了字,是不是就能看懂戏文了?”
陆陆续续,第一天来了七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八岁。都是村里最普通农户家的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上带着干活留下的茧子,眼睛里却闪着好奇的光。
傍晚时分,知新堂里点起了三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孩子们坐在用木板搭成的简易长凳上,面前摆着小木板和炭笔。空气里有木头的气味、墨汁的微臭,还有孩子们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白练尘站在那块铁板前,拿起一块白色的石膏(从空间里取出的粉笔替代品),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人。
“这个字念‘人’。”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清晰而平和,“一撇一捺,像一个人站着的样子。我们每个人,都是‘人’。”
她转过身,看着孩子们:“今天我们先学三个字:人、口、手。人,是我们自己;口,用来吃饭说话;手,用来干活做事。这三个字,是我们最熟悉的东西。”
她一笔一划地教,孩子们一笔一划地学。炭笔在木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秀儿写得最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每一笔都用力;铁柱写得歪歪扭扭,急得满头汗;春生学得最快,写了几遍就记住了。
“白姐姐,”一个叫小草的流民女孩举起手,声音细细的,“这个‘手’字,为什么有五根手指头?”
白练尘走到她身边,拿起她的小手:“你看,我们的手是不是有五根手指?写字的人很聪明,把手指的样子画下来,慢慢就变成了这个字。”
小草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木板上的字,眼睛亮了:“真的像!”
第一堂课,只教了三个字,十以内的加减法。白练尘没有讲太多道理,只是让孩子们写,让他们算,让他们感受笔尖划过木板时的触感,感受数字在脑海中组合时的逻辑。
下课的时候,她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小块麦芽糖(从空间里取出的奖励品)。
“今天学得很好。”她说,“明天我们学‘田’字,学怎么算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
孩子们攥着糖,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秀儿跑到门口,又回头,朝白练尘鞠了一躬:“谢谢白姐姐!”
白练尘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晚风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也带来远处炊烟的暖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
接下来的日子,知新堂的灯火每晚都会亮起。
来学习的孩子渐渐多了起来。从最初的七个,到十几个,再到二十几个。不仅有本村的孩子,连安置区的流民孩子也来了。白练尘来者不拒,只要愿意学,她就教。
她教的内容很杂,却都围绕着“实用”二字。
教“田”字时,她讲轮作:“一块地不能年年种同一种庄稼。今年种麦子,明年种豆子,后年休耕,让地歇一歇,这样地才有劲,粮食才打得多。”
教“水”字时,她讲灌溉:“水是庄稼的命。咱们村那条小河,可以在上游修个水坝,挖条水渠,把水引到旱地里去。这样就算天不下雨,庄稼也不会干死。”
教算数时,她讲记账:“一匹布成本多少,卖价多少,赚了多少,这些都要算清楚。算不清楚,生意就做不下去。”
她还教卫生常识:“饭前要洗手,水要烧开了喝,生了病要隔离,不能挤在一起睡。”
最让孩子们感兴趣的,是那些“奇怪”的道理。
一天,白练尘拿来一根木棍和一块石头。她把木棍架在石头上,一头压着大石块,另一头用手轻轻一按——大石块就被撬起来了。
“这叫杠杆。”她说,“用小的力气,可以搬动重的东西。以后你们搬重物,可以找根结实的木棍试试。”
又一天,她拿来一个用木片和麻绳做的简易滑轮,挂在房梁上。把一桶水吊上去,轻轻一拉绳子,水桶就升起来了。
“这叫滑轮。”她说,“省力。以后盖房子、打井,可以用这个。”
孩子们围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发现了一个新世界。
“白姐姐,这些也是那位云游的奇人教的吗?”春生问。
白练尘点头:“是。那位老先生懂很多道理,他说,这些道理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让日子过得更好的。”
渐渐地,村里人的态度开始转变。
秀儿回家后,帮王婶算清了工坊这个月的工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王婶拿着那张写满数字的木板,手都在抖:“我闺女……我闺女会算账了!”
铁柱学会了算铁料,帮赵铁匠省下了一成多的材料钱。赵铁匠摸着孙子的头,笑得合不拢嘴:“这小子,比他爹强!”
流民的孩子学会了认字,能给家里念官府贴的告示,能看懂简单的契约。他们的父母拉着孩子的手,到知新堂门口,朝白练尘深深鞠躬:“白姑娘,谢谢您!谢谢您!”
白文博偶尔会从祠堂前经过,听见里面传来的读书声、算数声、还有孩子们提问的声音。他站在门外,听着,看着,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
有一天傍晚,他拄着拐杖走进知新堂。
孩子们正在学写“家”字。白练尘在黑板上写着:“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古时候,有房子、有牲畜,就是一个家。”
白文博站在后面,看了很久。直到下课,孩子们散去,他才走到白练尘面前。
“练尘丫头,”他说,“你教得很好。”
白练尘有些意外:“族长爷爷……”
“我以前觉得,泥腿子的孩子学字没用。”白文博看着墙上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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