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村的清晨,是被木槌敲击声、锯子拉扯声和人们的吆喝声唤醒的。
村东头那片原本长满荒草的空地上,如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三十多个青壮汉子赤着上身,在初秋微凉的晨光中挥汗如雨。他们有的在夯实地基,沉重的石夯被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有的在搬运木材,粗壮的圆木被两人一组扛在肩上,脚步踏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还有的在搭建木架,榫卯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木屑在阳光下飞舞,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
白练尘站在空地边缘的一处土坡上,晨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已经换成了更便于活动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布带,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已经愈合得只剩淡淡红痕的伤口。
“白姑娘,地基再夯三遍就够了吧?”赵铁匠抹了把脸上的汗,从工地上走过来。他手里拎着一把铁锤,锤头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够了。”白练尘点头,“赵叔,纺织工坊的器械图纸,您看得如何了?”
赵铁匠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纸包着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图纸上绘制的是一种结构比传统织机复杂许多的器械——脚踏式飞梭织机。这是白练尘从“星链”空间中取出的简化版图纸,去掉了电力驱动部分,保留了最核心的飞梭机构和脚踏传动系统,生产效率却比传统织机高出五倍不止。
“这玩意儿……”赵铁匠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摩挲,眼神里满是惊叹,“真是巧夺天工。脚踏带动飞梭来回穿梭,一个人就能织出更宽的布,还省力。就是这些齿轮、连杆的精度要求高,我得慢慢琢磨。”
“不急。”白练尘说,“第一批先做三台试试。木工部分让村里会木匠活的叔伯们帮忙,铁件部分就辛苦您了。”
“包在我身上!”赵铁匠拍着胸脯,声音洪亮,“白姑娘,你这些图纸都是从哪儿来的?我打铁三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的设计。”
白练尘微微一笑:“是一位云游的奇人留下的手札,我偶然得到。赵叔,这事还请您保密。”
赵铁匠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我懂,树大招风。”
两人正说着,白大山从村口方向快步走来。他肩上扛着一袋新收的粟米,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练尘!赵叔!你们猜怎么着?昨天咱们试酿的那批酒,今早我尝了一口——好家伙,比县城酒坊里最好的‘烧刀子’还烈,还香!”
白练尘眼睛一亮:“走,去看看。”
酿酒工坊设在村西头一处废弃的土窑里。白练尘选择这里,一是因为土窑原本就有一定的保温效果,适合发酵;二是因为位置偏僻,靠近山泉,取水方便。
还未走近,一股浓郁的酒香就飘了过来。
那香气很特别——不是普通米酒那种甜腻的醇香,而是一种更清冽、更霸道的味道。像是粮食在高温下被彻底激发出的精华,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草木气息,钻进鼻腔时带着微微的刺激感,让人精神一振。
土窑里,三个大陶缸并排摆放。缸口用油纸和泥巴密封,只留一个小孔插着竹管。竹管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铜制器具——那是白练尘根据现代蒸馏器原理设计的简易蒸馏装置。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火映红了她满是汗水的脸。她是村里有名的酿酒好手王婶,丈夫前年在北境战死,留下她和两个半大孩子。白练尘选中她来负责酿酒工坊,一是看中她的手艺,二是想给她一个稳定的生计。
“白姑娘来了!”王婶站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你快来看看,这酒……这酒真是神了!”
白练尘走到陶缸前,俯身闻了闻从竹管中飘出的酒气。那气味更浓烈了,带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微酸,还有蒸馏过程中产生的独特焦香。她从王婶手中接过一个粗瓷碗,接在蒸馏器出口处。
清澈透明的液体缓缓流出。
起初是几滴,然后连成细线。液体在碗中积聚,泛起细小的泡沫,在昏暗的土窑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白练尘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辛辣。
像一道火线从舌尖烧到喉咙,然后在胃里炸开一团暖意。但紧接着,那股辛辣褪去,留下的是粮食的甘甜和一种奇异的回香。这酒精度至少在五十度以上,远超这个时代普通米酒二十度左右的水平。
“好酒。”白练尘放下碗,看向王婶,“王婶,您觉得这酒比您以前酿的如何?”
“天差地别!”王婶的声音都在发颤,“我酿了一辈子酒,从没出过这么烈的。这要是拿出去卖,县城里那些酒坊都得关门!”
白大山也凑过来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却还咧着嘴笑:“值钱!这酒肯定值钱!”
白练尘却摇了摇头:“不能直接卖。”
两人一愣。
“为什么?”白大山不解,“这么好的酒……”
“正因为太好了。”白练尘走到土窑门口,望向外面忙碌的工地,“你们想想,白家村一个穷乡僻壤,突然拿出比县城酒坊还好的酒,比州府织坊还快的布,外人会怎么想?”
王婶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换上了担忧:“会以为咱们得了什么邪术,或者……偷了别人的秘方。”
“没错。”白练尘转身,“所以对外,我们只说这是祖传手艺改良。酒是王婶家传的酿酒法加了新琢磨的工序,布是赵叔从古籍里找到的织机图纸。所有参与的人都要统一口径,绝不能说是我教的,更不能提什么图纸、蒸馏器。”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尤其是现在。朝廷那边……恐怕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
白大山和王婶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起来。
“那这些酒和布……”白大山问。
“先存着。”白练尘说,“等时机成熟,我们找可靠的行商合作,分批出货,价格压低一些,就说是山里人自己琢磨的土法子,品质不稳定。总之,不能太扎眼。”
正说着,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白练尘走出土窑,看见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被村里的几个老人领着往这边走。那些人大多面黄肌瘦,有的背着破包袱,有的牵着瘦骨嶙峋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期待。
是流民。
白练尘三天前让白大山放出消息:白家村开荒,招工管饭,按劳给粮。消息传出去后,陆陆续续有从北境逃难来的百姓找上门。这些人有的是家乡遭了蛮族劫掠,有的是被沉重的赋税逼得活不下去,只能背井离乡,四处流浪。
“白姑娘,这是今天来的第三批了。”村里负责登记的李老伯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木牌,“一共十三人,六户,都是从云州北边逃过来的。说是苍狼部的游骑上个月又洗劫了两个村子,官府不但不管,还加征了‘防秋税’。”
白练尘的目光扫过那些流民。
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张着小嘴无声地抽噎。一个老汉的腿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裤腿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几个半大孩子躲在大人身后,眼睛却死死盯着村里炊烟升起的方向,喉咙不自觉地吞咽。
“安排他们去安置区。”白练尘说,“按之前定的规矩:有劳动能力的,男人去工地帮忙,女人去纺织工坊学织布或者做饭。干一天活,管三顿饭,另给一斤粟米。老人孩子暂时不要求干活,但也管饭。”
李老伯点头:“明白。就是……粮食还够吗?这几天已经来了快五十个流民了。”
“够。”白练尘说,“沈公子留下的钱粮还能支撑两个月。而且等工坊出了货,就能换回粮食。”
她走到那些流民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各位乡亲,白家村地方小,条件简陋,但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大家饿着。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有地方住。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村里有村里的规矩:不许偷盗,不许打架,不许传播谣言。违者,逐出村子。”
流民们纷纷点头,有几个甚至跪了下来:“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起来吧。”白练尘扶起最近的一个老汉,“李老伯会带你们去住的地方。先安顿下来,吃饱饭,明天开始干活。”
看着流民们跟着李老伯往村外新建的安置区走去,白练尘轻轻吐出一口气。
安置区设在村南边的一片缓坡上,离村子有半里地。这是她特意选的位置——既不会打扰村民原有的生活,又方便管理。那里已经搭起了二十几间简易的木棚,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每间木棚里都砌了土炕,这个季节,晚上烧一把柴火,就能睡个暖和觉。
“练尘。”白大山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这么多流民,万一里面混进探子……”
“我知道。”白练尘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所以安置区单独设在外面,进出都要登记。而且我让赵叔挑了十个可靠的青壮,组成巡逻队,日夜轮值。一旦发现可疑的人,立刻控制起来。”
她顿了顿,又说:“但这些人,大部分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
白大山沉默片刻,重重点头:“你说得对。”
接下来的半个月,白家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
纺织工坊的地基已经夯实,四面土墙垒起一人高,屋顶的梁架也搭好了。赵铁匠带着两个徒弟,在工坊旁临时搭起的铁匠棚里日夜赶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火星在夜色中飞溅,像坠落的星星。
三台脚踏式飞梭织机的木制框架已经完成,正在安装铁制齿轮和连杆。白练尘每天下午都会去工坊待一个时辰,亲自指导调整。她挑选了八个心灵手巧的村妇作为第一批织工,让她们先熟悉织机的结构。
“脚踩这里,带动这个连杆……对,轻一点,节奏要稳。”白练尘蹲在一台织机旁,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妇人。
那妇人叫春杏,是村里张木匠的媳妇,手指细长灵巧。她按照白练尘的指导,脚踏踏板,手拉梭子,织机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梭子在经线间飞快穿梭,比传统织机快了不知多少倍。
“天哪……”春杏看着逐渐成形的布面,眼睛瞪得老大,“这、这也太快了!”
“熟练了还能更快。”白练尘站起身,“你们八个先练,练熟了再教其他人。记住,织布的时候要专心,手脚配合要协调,不然容易断线。”
“知道了,白姑娘!”八个妇人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干劲。
酿酒工坊那边,第一批蒸馏酒已经出了五十斤。白练尘让王婶把酒分装进小陶坛,密封后存进地窖。她尝过最后的成品,酒精度稳定在五十五度左右,口感烈而不糙,回味绵长。在这个普遍喝低度米酒的时代,这酒一旦面世,绝对会引起轰动。
但她按下了。
不仅按下,还让王婶继续改进——尝试用不同的粮食配比,调整发酵时间,微调蒸馏温度。她要的不是一鸣惊人,而是稳步积累。等时机到了,这些技术就是白家村安身立命的根本。
流民安置区已经住进了七十三人。白练尘实行“以工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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