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帐一片死寂。
“啊”地一声惨叫,周弩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整个人弓着腰狠狠弯了下去。
褐色汁液从他的手指缝隙处滴落,淌进了衣袖。还有些顺着他的眉骨蜿蜒而下,混着冷汗挂在了下巴上。
李扶摇看都没看他一眼,轻轻将夹砂陶罐置于灶上,顺便取下垫在罐柄上的粗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清苦的药香和蒸腾的热气弥漫在帐中,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钉在了原地。
比愤怒和恐惧更先到来的是诧异,谁也没想到李扶摇会突然发作,居然真的泼了周弩一脸药汁。
周弩身后的兵士慌忙凑上前围做一团,语气里带着急切:“队头儿,你怎么样?”
被药汁溅到的地方都肉眼可见的红肿了起来,周弩感觉面上火烧火燎的疼,滚烫的药汁顺着眉毛往眼睛里流,他拼命挤着眼睛不敢睁开,疼的他无法回答,只能从牙缝里呵岀嘶嘶的抽气声。
见队长根本说不出话,屈辱和气恼瞬间点燃了这些兵士的怒火,他们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就要扑向李扶摇。
然而,三七等人的反应比他们更快。
早在李扶摇挥手泼出药汁的一刹那,他们就已团团上前。见周弩的兵卒有所行动,他们立刻如铁塔般横刀站在李扶摇身前,长刀虽未出鞘,但那股子沙场浴血的气势,瞬间让对面几人的脚步为之一顿。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被推倒的药架,散落一地的药材,摔碎的药碗,缩在角落的医工,还有那个明明看上去十分单薄的女医……王鹄站在原地,看着凌乱的一切,想不通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想,自己就不该跟过来。
哪怕可能得罪队头儿,哪怕会被他们嘲笑是没断奶的小娃娃,也不该跟来。
换防前,父亲派陈叔去找了他。
那时天光乍亮、风雪又起,他正握着刀柄立在别院的哨屋前值守。好在即将要交班了,队长周弩钻进哨屋,先把酒热上。其余三人也嘻嘻哈哈跟着钻进了屋子。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唤他:“王鹄。”
他寻声转身,是父亲身边老伙计的陈叔。
老头子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头顶盖着一袭风帽,护耳垂下挡住了下巴,不知老头儿是什么时候摸过来的,也不知等了多久,才寻到一个搭话的机会。见他回头,陈叔低声说:“你爹让你下值了回去一趟。”
王鹄愣住。
他年纪轻轻就入了周崇的亲兵营,入营没多久,又被选出来做周崇别院的巡防,营里有几个老货对此颇有微词,只是鉴于他爹是渡口的孔目官王友恭,才没闹到面上来。但他们总是私底下笑话他是没断奶的娃娃。
为了证明自己,他更加勤勉自律,比寻常兵将更上进。别说今天不是休沐日,就算是,他也不一定回去。
这些家里都知道的。
而且有什么话,不能在营里碰面说?
就算是王鹄冻硬了的脑子也觉察出不对劲儿,刚想问怎么了,就听见哨屋的门吱呀一声,陈叔赶紧后退到阴影里。
周弩带着人出来了。
“喏,”他手里拿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马蹬壶,一把杵到王鹄面前,“尝尝,上好的官酿。”
王鹄迟疑了一下,接过酒壶,喝了一口。
“哈哈!”周弩揽着王鹄的肩膀,“好小子,我就说叔父没看错人。”
周弩是周崇的本家子弟,平常唤周崇“叔父”。
周弩歪在王鹄身上,慢悠悠地抿了几口酒,眯眼看了会儿天上的星子,估算着时间开口:“等会儿别急着走,哥哥有个好差事要带你们去。”
“什么差事?”王鹄扭头看向周弩,被酒气打了一脸。
周弩神秘一笑:“你们只管拿出平常的款儿来,办好了周统领重重有赏。”
他这么一说,身后几人的神色瞬间变得十分的油腻,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低低笑出了声。
王鹄悄悄往陈叔的方向瞄了一眼,灰蒙蒙的,已不见人影。
天色泛白,晨雾四拢,营中号角声传来,周统领匆匆披甲出门。
下一班的巡防队就宿在别院的铺房中,还没到换防的时间就已经到齐了。更声一响,周弩带着王鹄等人换防交班,离开别院回营。
入了军营的辕门,周弩没带着他们回亲兵营的兵舍,反而脚步一拐,往营前广场的帐子处走去。
王鹄昨天略有耳闻,说是郎主在营前广场设了义诊医帐,不论品级、无关贵贱都能去看诊,想来就是眼前的帐子了。
冬日的早晨清冷,医帐的木架和帷幔上蒙着一层白霜,帐前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
帐子口摆着几个短案,但医师都还没到齐,只有军医老孙头儿坐在帐子口挂上了接诊的牌子,他面前零零散散站着几个排队候诊的兵卒。帘幔用木棍支了上去,透过他身后的缝隙,依稀能看见两个药工正在来回挪放药箱、诊具和杂物。
周弩带着王鹄一行人站在了队伍后方,老孙头瞟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王鹄百无聊赖地站了一会儿,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两句压着嗓子的对话,顺着风飘进了耳朵。
“就你傻,赏赐为啥发给你啊?”王鹄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刚来的两个人,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他啐了一声接着说,“你来这里三年了,有见过一个子儿的赏赐吗?”
他身侧是个瘦瘦小小的小兵,脸上飘着两团红,嗫嚅了一下才说:“可是彘哥,郎主传人了啊……大家都去了。”
“蠢啊你!”被唤作“彘哥”的这个络腮胡大汉抬手在这个小兵的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声音也拔高了半分,“大家都去才是没有赏赐呢!你看他带的那点儿东西,还没轮到你就没了。”
他眼神往医帐处一瞥,声音里带着股看透世事的精明:“与其去校场伸着脖子灌西北风,还不如把能拿的先拿到手,把你那破舌头治好也比被白溜一圈儿强!”
小兵抿了抿嘴,头垂了下去,不敢再说话了。
就在这时,医帐的帘子被一只手从里面撩开。
“这话可就说错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既能治舌头,又能去领赏呢?”
一道温柔的女声同蜂蜜和艾草味儿的暖香一起,顺着风涌了出来,像春日里化冻的溪水,清甜温润。
王鹄下意识抬眼望去。
一个年轻女子从医帐里侧身出来。她一手撩起帘子,另一手拎着一个藤编小箱,脸上带着盈盈笑意,先是往他们那边看了一眼,眼神温和明亮。然后把小箱放到帐口的桌案上,回身挽好帘帐。这时王鹄才发现,她穿着一身素色窄袖衫袄,身形单薄修长,袖口捋到小臂,露出半截手腕,显得干净又利落。
身后的小兵隔了一会才出声:“真的吗?”
那女子还没说话,络腮胡子就又给了那小兵一掌:“傻啊你?她说啥你信啥?”
说罢,他叉腰抱臂,一只腿也杵了出来,吊儿郎当地问:
“喂,你谁啊?”
女子也不生气,将藤箱里的诊具一一摆在桌面上,抬眼看见他俩还站在原地,笑着招了招手:“不是要看病吗?过来坐啊。”
络腮胡眉梢一挑,上下扫了她两眼,语气里带着轻视:“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女医?”
“是我,我叫李扶摇。”她点点头,拉过矮凳坐下,顺手理了理膝上的裙摆,“来吧,我先给你们把病看看,看完了你们赶快去校场领赏。”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故意加重语气说:“待会儿所有人都领了赏赐,就你俩啥也没有,岂不是要后悔死?”
那小兵瞬间动了心,怯生生地蹭了过去,在凳子边坐了半个屁股,含糊不清地张开嘴:“我……我舌头烂了,疼的狠。”
“嘴巴长大点,舌头伸出来。”李扶摇示意金妹举来烛台,仔细观察他的舌面,“你这不光的舌头烂了,牙龈也是肿的。嘴巴可以合上了,来把胳膊放这儿。”
李扶摇指引他把手腕搁在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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