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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远嫁

小说:

三阿哥只想咸鱼躺平

作者:

栓栓大王

分类:

古典言情

康熙二十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十一月,京城就连着刮了几场北风,宫道上的落叶被吹得干干净净,连树枝上的最后几片枯叶都没能留下。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

胤祉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从尚书房出来,穿过长长的宫道往阿哥所走。风从宫道的尽头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刚转过一道宫墙,他看见了五阿哥胤祺。

小胖子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追上来喊“三哥”,而是站在宫墙根下,低着头,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冻傻了的小企鹅。

“五弟?”胤祉走过去,蹲下来看他,“怎么在这儿站着?脸都冻红了。”

胤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他看着胤祉,嘴巴瘪了瘪,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怎么了?”胤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冰凉的,“谁欺负你了?”

“没……没人欺负我。”胤祺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三哥,大姐姐是不是要走了?”

大姐姐。

胤祉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胤祺说的是谁——固伦荣宪公主,他的亲姐姐,荣妃所出的皇三女,序齿为皇长女。按照历史,她确实在康熙三十年左右被册封为和硕荣宪公主,嫁给蒙古巴林部的乌尔衮。但算算时间,如今才康熙二十五年,离正式出嫁还有几年,为什么胤祺会忽然问起这个?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他没有直接回答,先试探了一句。

“我今儿去给皇阿玛请安,听见皇阿玛跟大臣在说话,”胤祺吸着鼻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说要把大姐姐嫁到蒙古去……三哥,蒙古那么远,大姐姐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胤祉沉默了。

他蹲在宫墙下,十一岁的少年,对着一脸天真的七岁弟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按照清朝的制度,公主下嫁蒙古后,确实很少有机会回京。有些公主终其一生,只在省亲时回过一两次。荣宪公主算是幸运的,她的蒙古丈夫乌尔衮深得康熙信任,她后来也曾回京省亲,但那一别,终究是骨肉分离。

“五弟,”胤祉斟酌着开口,“大姐姐不管嫁到哪里,都是咱们的大姐姐。她不会忘了你的。”

“可是我不想她走啊!”胤祺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三哥,你能不能跟皇阿玛说说,不要让大姐姐走?”

胤祉把他拉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他不能跟胤祺说这种事他做不了主,也不能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什么是政治联姻。他只能抱着他,让他哭完。

胤祺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趴在胤祉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三哥,你说大姐姐会不会在蒙古被人欺负?我听人说,蒙古那边的人可凶了,住帐篷,喝羊奶,说话都听不懂……”

“不会的,”胤祉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大姐姐是公主,谁敢欺负她?”

“可是……”胤祺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她还是不要我们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胤祉心里。

他想起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荣宪公主的一切。那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温柔端淑,知书达礼,对几个弟弟妹妹都极好。每次从翊坤宫回来,总会带些点心去尚书房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就笑着招手:“小三,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

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大声。她会在胤祉被师傅责罚后偷偷塞给他一颗糖,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给他念话本子,会在荣妃心情不好的时候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再过几年,就要被送到几千里之外的蒙古去了。

胤祉深吸一口气,把心口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五弟,”他松开胤祺,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大姐姐不会不要我们的。她就是嫁得远了点,但她的心里,永远有皇阿玛,有皇额娘,有你,有额娘,有我。”

胤祺抽噎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走吧,”胤祉站起来,牵起他的手,“我送你回永寿宫。别让宜妃娘娘担心。”

“三哥,你不去大姐姐那儿看看她吗?”

胤祉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胤祺的手握紧了些,牵着他穿过长长的宫道,一直送到了永寿宫门口。看着小太监把胤祺领进去,他才转身,沿着宫道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风还在吹,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胤祉站在宫道中央,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一件事慢慢成形。

他不能让姐姐一个人在蒙古无依无靠。

虽然他现在才十一岁,手里的权力有限,但他可以从现在开始,一点一点地为姐姐铺路。找可靠的下人,先安插到姐姐身边;打听蒙古那边的情况,了解驸马家的底细;暗中为姐姐攒一份体己,让她在蒙古不至于在人前短了底气。

他握了握拳,大步朝荣妃的宫殿走去。

——

永和宫里,荣妃正在做针线。

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绣着一方帕子,绣的是一枝梅花。但她心神不宁,绣了几针又拆了,拆了又绣,反反复复,帕子上的针脚乱成一团。

“额娘。”胤祉掀帘进来,解下斗篷递给宫女,走到暖炕边坐下。

荣妃抬头看他,勉强笑了笑:“散学了?吃过东西了没有?”

“吃过了。”胤祉看着荣妃的脸色,心里便知道——她也已经听说了。

荣宪公主远嫁蒙古的事,虽然还没有正式颁旨,但宫里宫外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荣妃是公主的生母,这种事最瞒不住她,也最伤她的心。她为康熙生了六个孩子,只活下来两个——胤祉和荣宪公主。女儿是她的心头肉,如今要被送到几千里外的地方去,她嘴上不说,心里不知已经流了多少眼泪。

“额娘,”胤祉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大姐姐的事,您知道了?”

荣妃的手一顿,针尖扎进了指腹,一滴血珠渗出来。她飞快地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撕心裂肺的事:“听说了。奉旨联姻蒙古巴林部,是好事。巴林部的乌尔衮是郡王之子,年轻有为,万岁爷亲自选的人,错不了。”

胤祉看着母亲那张故作平静的脸,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让一个女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被送走,还要笑着说“这是好事”。

“额娘,”他伸出手,覆在荣妃微微发抖的手背上,“在儿子面前,您不用忍着。”

荣妃的手僵住了。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一开始只是手在抖,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滴在绣了一半的帕子上,把那枝梅花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红。

胤祉没有说话,也没有给她擦眼泪。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让母亲靠着自己的肩膀,让她哭。

房间里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荣妃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啜泣。

过了很久,荣妃终于直起身子,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勉强笑了一下:“额娘失态了。”

“额娘哭的是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失态的?”胤祉轻声道,“换了谁家女儿要嫁那么远,当娘的都得哭。”

荣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酸,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疑惑。她总觉得这个儿子最近变了很多,说话做事都老成了许多,有时候说出的话,不像是十一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

但她没有深想。她只是觉得,这个儿子,越来越贴心了。

“小三,”荣妃拉着他的手,声音沙哑,“你说你大姐姐嫁到蒙古去,能过得好吗?”

胤祉认真地看着她,笃定地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儿子不会让她过得不好。”胤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额娘放心,儿子会为姐姐安排一切。从她带走的陪嫁下人,到她到了蒙古之后的生活,儿子都会替她看着。”

荣妃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这孩子,你才多大,就想替你姐姐操心了?”

“儿子多大都是她弟弟。”胤祉笑了笑,“姐姐护了儿子这么多年,该儿子护她了。”

——

从永和宫出来,胤祉没有回阿哥所,而是直接去了南三所——公主们居住的地方。

荣宪公主的住处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入冬后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两个没摘下来的干石榴,红褐色的,在风中轻轻晃荡。

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绿竹迎了出来,福了福身:“三阿哥来了,公主正在屋里呢。”

胤祉点点头,掀帘进屋。

荣宪公主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弟弟,脸上浮起温柔的笑容:“小三来了?快过来坐。”

她今年十三岁,比胤祉大两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的容貌随了荣妃,温婉秀丽,眉目如画,说话时声音柔柔的,让人听了心里就暖。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旗装,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颗小巧的碧玉珠。

胤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姐姐的书案上摆着一本书,翻开的那页是《诗经·邶风》里的《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这篇诗,是卫庄公夫人庄姜送别卫桓公的妹妹远嫁时所作。

读的是送别,看的是自己。

胤祉的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瞬,没有点破,只是说了一句:“姐姐看的书,好深。”

荣宪公主笑了笑,把书合上,放到一边:“随便翻翻罢了。你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儿?”

“想姐姐了。”胤祉说得很坦然,“上次姐姐做的桂花糕,我还没谢过你呢。”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还记着。”荣宪公主嗔了他一眼,吩咐绿竹去沏茶、端点心。等下人出去了,她才看着胤祉,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小三,”她轻声说,“你是不是也听说了?”

“嗯,”胤祉没有装傻,“皇阿玛要给姐姐指婚蒙古的事,宫里都传遍了。”

荣宪公主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的边沿。她的表情还算平静,但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生在皇家,女儿家的终身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嫁给谁,嫁到哪儿,都是万岁爷的一句话。我……早有准备。”

“姐姐,”胤祉看着她,“你怕不怕?”

荣宪公主抬起头,对上弟弟那双通透的眼睛,忽然鼻子一酸。她忍了一整天了——在荣妃面前要装作不在意,在康熙面前要谢恩领旨,在宫女太监面前要维持公主的体面。只有在弟弟面前,她可以不用装。

“怕。”她的声音有些抖,“我怕蒙古的冬天太冷,我怕吃不惯那边的羊肉,我怕听不懂他们说的话,我怕……我怕再也见不到额娘,见不到你。”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胤祉看着她哭,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但他没有跟着掉眼泪,因为他知道,姐姐现在需要的不是和她一起哭的人,而是一个能让她安心的依靠。

“姐姐,”他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你放心,你不会是一个人去蒙古的。”

荣宪公主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不解地看着他。

“我会给你挑最好的人带过去,”胤祉的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贴身伺候的,管事跑腿的,还有会骑马会武艺的护卫,我都会帮你挑最好的。到了蒙古,不管是吃不惯那边的饭,还是不习惯那边的规矩,你都不用委屈自己,一切有你带过去的人帮你打理。”

荣宪公主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弟弟会说这样的话。

“还有,”胤祉继续说,“你在蒙古那边的情况,我会一直留心。缺什么少什么,你写信回来,三弟给你办。驸马要是对你不敬,你也不必忍,三弟替你想办法。”

“小三……”荣宪公主的眼眶又红了,“你才多大,就说这么大的话。”

“年纪小不代表办不成事。”胤祉笑了笑,语气笃定,“姐姐信不信我?”

荣宪公主看着弟弟那双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睛,恍惚间觉得,这个从小跟在她身后、总是需要她护着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了。他坐在那里,说话不疾不徐,眼神沉稳坚定,身上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我信。”她说。

“那姐姐就别哭了。”胤祉把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来,吃点心。三弟陪你。”

荣宪公主破涕为笑,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糕点的甜香在唇齿间散开,冲淡了心头的苦涩。她看着眼前的弟弟,心里忽然不那么怕了。

——

从公主的住处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胤祉没有急着回去,而是站在宫道上想了很久。

安排下人这件事,看似简单,实则复杂。公主的陪嫁下人,既要忠心可靠,又要能办成事,还不能引起宫里其他人的注意——毕竟他现在只是一个未出阁的皇子,插手公主的陪嫁本就不合规矩,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反为不美。

他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荣妃身边的管事嬷嬷刘嬷嬷。这人在荣妃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忠心耿耿,办事老练,且因为年纪大了,荣妃曾提过想放她出宫荣养。如果能说动刘嬷嬷跟着公主去蒙古,有她在公主身边坐镇,胤祉至少能放一半的心。

另一个是皇太后身边的苏拉总管老张。这人管着慈宁宫的采买和对外联络,手底下有几个跑外勤的得力干将,对蒙古那边的情况也熟悉。如果能让老张帮忙,在蒙古那边提前布置几个人手,公主到了之后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但这两个人,都不好请。

刘嬷嬷是荣妃的人,要请动她,得先说服荣妃。老张是皇太后的人,要借他的人,得先过皇太后那一关。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年纪,贸然开口,不但未必能成,还可能惹人生疑。

胤祉回到阿哥所,在书案前坐下,把这个事前前后后想了好几遍。

他没有急着去找任何人,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一份详细的计划——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自己看的。哪些事要趁早做,哪些人可以先用,哪些人需要花时间慢慢经营关系,一点一点地列出来。

这是他前世做项目管理的习惯。穿越之后,他把这套思维方式用在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大处着眼,小处着手,不慌不忙,步步为营。

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今天胤祺问他:“大姐姐是不是就不要我们了?”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清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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