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嫁过来半个月,永和宫的门槛快被她踩平了。
第一天是去敬茶,第二天是去给荣妃送自己做的香囊,第三天是去看荣妃新得的一盆兰花,第四天是去问荣妃怎么做糖蒸酥酪——她说是三爷想吃,荣妃说你想吃直说,不用拿他当借口,昭宁嘿嘿笑,荣妃摇了摇头,还是让厨房做了一碗。第五天她没去,荣妃让刘嬷嬷来问了,说福晋今天怎么没来。昭宁说今天在院子里陪三爷晒书呢,明天再去。荣妃听了点了点头,说晒书好,书不晒容易发霉。第二天昭宁果然又来了。
小路子私下跟胤祉说,荣妃娘娘以前总是一个人在永和宫做针线,自从福晋进门,永和宫比过年还热闹。胤祉听了没说什么,但心里是高兴的。他以前最怕的就是婆媳处不好,家里鸡飞狗跳。现在看来,他多虑了。
这天早上,昭宁又换了衣裳准备出门。胤祉靠在床头,看着她翻箱倒柜地找衣裳,淡青的拿出来比了一下,放了回去,粉红的拿出来比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最后抽出一件鹅黄色的旗装,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爷,我今天陪额娘去御花园走走。你一起去吗?”
“我不去了。你们娘俩说话,我在旁边碍事。”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昭宁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那我走了。中午不回来吃饭,额娘说留我吃。”
她推门出去了。胤祉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永和宫里,荣妃正坐在炕上对着铜镜梳头。她今天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装,比平日鲜亮了几分,头发上也多戴了一支碧玉簪子。听见昭宁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她放下梳子,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昭宁掀帘进来,行了个礼:“额娘,我来了。”
“来就来,行什么礼。”荣妃招手,“过来坐。”
昭宁走过去,在荣妃身边坐下。荣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正了正衣领:“这件衣裳好看,衬你脸色。”
“三爷挑的。”
“他眼光还行。”荣妃站起来,“走吧,趁天好。再不出去走走,过两日又该变天了。”
两个人并肩出了永和宫,沿着宫道往御花园走。四月底的天已经彻底暖了,宫墙根的迎春花早就谢了,换成了蔷薇,粉的白的,爬了满墙,香气淡淡的。路过的太监宫女看见荣妃和昭宁并肩走着,都停下来行礼,偷偷多看一眼——荣妃娘娘平时总是一个人走,身边最多跟着一两个宫女,如今身边多了一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年轻媳妇,两个人挽着手,说说笑笑的,看着和寻常人家的母女没什么两样。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牡丹开过了,芍药接上了,大朵大朵的粉的白的,挤在花圃里,像一群挤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姑娘。假山旁边的石榴树也开了花,红艳艳的,一树都是。湖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水面漂着几片睡莲的叶子,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已经铺开了,圆圆的,像一把把小伞。
昭宁一进园子就放开了荣妃的手,跑到芍药花圃前面蹲下来看。她凑近一朵粉色的花闻了闻,又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回头喊:“额娘!这花开得真好!比咱们院子里那几株强多了!”
“那是宫里的花匠侍弄得好。”荣妃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你喜欢芍药?”
“喜欢。开得大方,不藏着掖着。”
“那回头让人在你院子里也种几株。”
“真的?”昭宁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种在枣树旁边行不行?”
“什么枣树?”
“三爷种的那棵。”
荣妃想了想:“行。种两株,一株粉的,一株白的。”
昭宁高兴了,挽住荣妃的胳膊往前走。她走得不快不慢,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看看——一朵花,一片叶子,假山石头上的一只蜗牛。荣妃由着她拉着,也不催,偶尔顺着她的话头说两句,偶尔只是笑着看她。
走到一处小亭子前,昭宁停下来,看了看亭子上的匾额:“额娘,这亭子叫什么?”
“掬月亭。”荣妃说,“以前你皇阿玛取的名字。说是晚上在这儿坐着看月亮,像是能伸手把月亮捞起来。”
“听起来好风雅。”昭宁说,“咱们晚上来捞月亮?”
“晚上宫门关了,你出不来的。”
“那就白天来。白天也好看。”昭宁说着,拉着荣妃进了亭子,在栏杆上坐下。亭子不大,四面通风,坐在里面能看见整片湖水和对面的假山。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芍药花的香气送了一波又一波。
“额娘,我以前没嫁进来的时候,老想着宫里是什么样。”昭宁靠着栏杆,看着湖面,“我阿玛说宫里规矩多,不能乱跑,不能乱说话。但我觉得还好。”
“那是你还没碰到规矩多的。”荣妃笑着说,“等到了年节,要拜的神佛、要行的礼仪、要见的命妇,你就知道什么叫规矩了。”
“那不是还有额娘教我吗?”昭宁转头看着她,“我学东西快。”
荣妃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以前也幻想过,儿子娶了媳妇,婆媳两个人能像母女一样说说话、一起走走。但她在这宫里住了几十年,见过太多的婆媳关系——好的也有,但更多的是客客气气、不远不近的。像昭宁这样,进门才半个月就挽着她的胳膊叫“额娘”的,她没见过第二个。
“额娘,”昭宁又开口了,“你以前一个人,是不是很闷?”
荣妃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也还好。”她说,“有你三爷,隔三差五来看看我。还有皇太后、太皇太后那边,偶尔走动走动。不算太闷。”
“但肯定没有现在热闹。”昭宁很笃定地说。
荣妃看着她,笑了:“确实没有现在热闹。”
昭宁满意了,靠着栏杆,晃着腿。她今天穿了一双绣着蝴蝶的绣鞋,鞋面上两只蝴蝶翅膀张开,像是要飞起来似的。荣妃低头看了一眼,说:“这鞋面是谁绣的?”
“我自己绣的。绣了三个月,蝴蝶的翅膀还是歪的。”
“歪的也好,像真的在飞。”
昭宁偏头看了看荣妃,忽然说:“额娘,你跟我想象的差不多。”
“你想过我是什么样的?”
“想过。”昭宁说,“我想额娘应该是个温柔的人。说话不急,做事慢,笑起来好看。”
荣妃笑了笑:“那你想象的跟实际差得远不远?”
“不远。”昭宁说,“就是比我想的瘦了一点。额娘你得多吃点。”
“你天天给我送吃的,我想瘦也难。”荣妃说。
昭宁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伸手摘了旁边一朵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小小的,插在荣妃的鬓角。动作又快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荣妃抬手摸了摸鬓角的花,想说“别闹”,但看到昭宁一脸认真的样子,又没说出口。她只是摇了摇头,笑着说:“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
“在家里没大没小就行,出门了我规矩着呢。”昭宁说,“我答应了三爷的,在外面不给他丢人。”
“你三爷倒是不怕你丢人。”
“真的?他真这么说的?”
“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荣妃说,“他要是怕你丢人,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到处跑了。”
昭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高兴了。
两个人在亭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昭宁聊她在董鄂府的事——爬树、骑马、把瓦踩碎、被她额娘追着骂。荣妃听她讲,时不时笑出声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昭宁讲完了,问荣妃:“额娘,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你小时候也爬树吗?”
“我?”荣妃想了想,“我不爬树。我小时候胆子小,连上房都不敢。”
“那你怎么嫁到宫里来的?”
“选秀女,被选上了。来了就是一辈子。”荣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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