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之后的日子,慢得像糖浆从勺子上往下淌,黏稠稠的,甜丝丝的,滴进嘴里半天化不开。
胤祉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偏过头,看见昭宁还在睡,被子又蹬到腰下面去了,一条腿伸在外头,另一条腿蜷着,整个人像只翻了壳的螃蟹。头发散在枕头上,乱得不成样子,几缕黏在嘴角,脸上还压出了枕头褶子的红印。她睡着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老实,隔一会儿翻个身,隔一会儿又把胳膊伸出来,像在跟什么人打架。但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安详。
胤祉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像摸了块玉。
他放下手,刚准备起身,衣角被拽住了。
低头一看,昭宁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的,攥着他的袍子边儿,攥得死紧。她没睁眼,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在说梦话。他轻轻扯了一下衣角,没扯动。
“昭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手倒是松了。胤祉得了自由,坐起来穿好衣裳,下了床。他回头看了一下,她已经把被子裹成了一条长卷,整个人像个蚕蛹一样缩在里面,只露出几缕头发。
他摇着头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廊下,小路子已经端了早饭来。小米粥、花卷、酱黄瓜、卤蛋,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冒着热气。看见胤祉出来,小路子迎上来:“三阿哥,福晋还没起?”
“没起。”胤祉往屋里看了一眼,“把粥放桌上盖着,别凉了,等她醒了再热。”
小路子端着早饭进去了。胤祉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四月的早晨还带点凉意,风吹在脸上软软的,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的枣树苗又蹿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在晨光里轻轻晃。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浅绿浅绿的,像铺了一层薄雾。
胤祉走到枣树苗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土,有点干了。他提起旁边的小水壶,慢悠悠地浇了一圈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蹲在那儿,没急着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路子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空碗碟,脸上带着一种憋着笑的表情。
“醒了?”胤祉回头问。
“醒了,正喝粥呢。”小路子说,“就是不太高兴。”
“怎么了?”
“嫌奴才吵她睡觉了。”
胤祉笑了,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进了屋。
昭宁已经坐起来了,盘腿坐在床上,被子还裹在身上,像一件特大号的外套。她正捧着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的,像只没睡醒的猫。头发乱得像鸡窝,几缕翘着,一撮竖在头顶,一撮挂在耳朵边上。
看见胤祉进来,她含着一口粥含混地说了句:“你起了?”
“起了,还浇了花。”
“什么花?”
“枣树。”
“那不算花。”昭宁又喝了一口,“等它开花了才算。”
“那它什么时候开花?”
“再等几年吧。”昭宁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你种它的时候就没想过它开不开花?”
“想那么远干嘛。”
“那就是你傻。”昭宁说完,继续低头喝粥,呼噜呼噜的,一点儿都不斯文。嘴角沾了一点米汤,她自己也没觉得。
胤祉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喝。她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拍了拍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饱了。”
“嘴角有米汤。”
“哪儿?”
胤祉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嘴角。昭宁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但嘴上不饶人:“你手干不干净?”
“刚浇过水。”
昭宁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像扔了颗石子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漾开,从眉眼蔓延到嘴角,藏都藏不住。她抬手自己又擦了擦嘴角,虽然那里什么都没了。
“三爷,今天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我想——”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想去你书房看看。”
“我书房有什么好看的?”
“我就想看看你平时写字的地方。”
胤祉想了想,站起来:“走吧。”
书房在正房旁边,一间不大的屋子,朝南,窗子开着半扇,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鼓起来。屋里一张书案,一张椅子,靠墙一排书架,书架上满满当当塞着书,有新的有旧的,边角磨损的不少。墙上没有挂画,干干净净的,只贴着两张纸——一张是白纸,还空着;另一张上写着四个字,墨色淡淡,像是写了很久的:“一念安常。”
书案上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旁边放着一个青瓷笔洗,里头泡着两支笔。最显眼的是左边那个紫檀木匣子,正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和砚台对得齐齐的。
昭宁走过去,先看了看墙上那四个字:“一念安常。”她念了一遍,偏头问:“这是你写的?”
“嗯。好几年了。”
“一念安常。”她又念了一遍,“是说心安了就安稳了?”
“差不多。”
昭宁没再问,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在书案上。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紫檀木匣子,指腹顺着木纹滑过,触感温润细腻。
“这是什么?”
“你的信。”
“什么?”
“你写给我的那些信。”胤祉走过去,打开匣子盖,“都在这儿。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一封不落。”
昭宁低头看着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信纸,边角有的卷了,纸面有的泛黄了,但每一封都叠得平平整整的。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张,展开。是她写的第一封信,画的麦苗和马,旁边歪歪扭扭一行字:“三爷,早点回来。”
她看了看那幅画,笑了一下:“这马我画得真丑。”
“还行。看得出来是马。”
“你怎么看出来的?”
“有腿。”
昭宁把信纸轻轻放回去,合上匣子,没再动。她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转了转圈,抬头看着胤祉:“三爷,你平时坐这儿写字?”
“嗯。”
“那我以后也能坐这儿吗?”
“你想坐就坐。”
昭宁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觉得硬邦邦的,硌屁股。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三爷,你这椅子不好坐。”
“那换一把?”
“不用。你给我垫个垫子就行。”她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在屋里转了起来,“你这儿太素了,墙上空荡荡的,至少挂一幅画吧。回头我画一幅给你挂上。”
“你画画行吗?”
“怎么不行?我画了那么多年的柿子树,早就练出来了。”昭宁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尖看了看最上面那层,“三爷,这些书你都读过吗?”
“大部分读过。有些翻过几页,没读完。”
“那你怎么不放整齐点?你看这排,书脊有的朝外有的朝里,乱糟糟的。”她说着,已经伸手去抽了一本书出来,翻了翻,又塞回去,塞的时候方向是反的。
“你放反了。”胤祉说。
“反了就反了,反正你也不看这排。”她说着又抽了一本,这回是朝外的,她看了看封皮,“《水经注》?你读这个干嘛?”
“去直隶的时候用得上。”
“那你看完了吗?”
“看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还没看。”
昭宁把书放回去,这回倒是放正了。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三爷,你这书房缺个管事的。以后我帮你收拾吧。”
“你收拾?”胤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怎么?你不信?”
“我信。但你别把我书弄没了。”
“弄没了我给你找回来。”昭宁说完,已经走到窗台前面,拿起上面那盆兰花的叶子揪了揪,叶子被她一揪,晃了两下,“这兰花多久没浇水了?”
“昨天浇的。”
“那我再浇点。”她说着,端起旁边杯子里的剩水就要往里倒。
“别倒!”胤祉走过去,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过来,“那是隔夜茶,浇了花就死了。”
昭宁手悬在半空,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兰花,老实了。
“行,听你的。”
她把剩下的半杯茶自己喝了,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抹了抹嘴,转头又看了一圈书房。
“三爷,你这儿真不像个皇子的书房。”
“那像什么?”
“像个教书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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