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些。
正月刚过,护城河的冰就开始化了,河面上裂开一道道细长的口子,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水。风从南边吹过来,不再像腊月里那样刀子似的割脸,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泥土化冻的腥气。宫墙根下的积雪还没化尽,但已经不再是白茫茫的一片,东一块西一块的,像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袍子。
胤祉是从梁九功嘴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天他从尚书房出来,正打算去永和宫看荣妃,走到半路被梁九功拦住了。梁九功笑眯眯地行了个礼,说:“三阿哥,万岁爷让奴才传句话——让您准备准备,出了正月,跟着户部的人下去走走。”胤祉愣了一下:“下去走走?下哪儿?”梁九功说:“直隶。万岁爷说了,您去年折子上写的那些,纸上谈兵不行,得亲眼去看看。”
胤祉站在原地想了几息,点了点头。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除夕宫宴上康熙当众说了“跟着户部的人下去走走”,他就知道这事儿跑不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正月还没过完就安排了。他问梁九功:“去多久?”梁九功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户部的张英张大人带队,三阿哥跟着,多看多听,少说少问——这是万岁爷的原话。”
“少说少问”四个字,胤祉品出了一点味道。康熙不是怕他多嘴坏事,是怕他出头惹眼。一个皇子跟着户部下去,本来就够招摇了,再指手画脚的,像什么话?他跟着去,就是个摆设,是个“皇子也在关心民生”的象征。明白这个,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胤祉回到院子里,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套洗漱用的东西,再带两本书路上看。小路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把整个屋子都搬上马车。
“三阿哥,这件棉袍带上吧?路上冷。”
“带一件就够了。”
“那这件厚斗篷呢?直隶那边风大!”
“带。”
“还有这双靴子,新的,走路不磨脚——”
“行了行了,你看着装吧。”胤祉被他念叨得头疼,摆了摆手,坐到书案前想写点什么。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想了很久,不知道写给谁。写给荣妃?他明天去永和宫当面说就行。写给四弟?四弟又不爱说话,写信也是白写。写给小胖子五弟?那小子肯定已经在皇太后那儿哭上了。
最后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明日出行,月余方归。勿念。”
写完了看了看,觉得太正式了,像在写公文。又加了一行:“回来给你带直隶的枣子。”
“你”是谁,他没写。但写完这行字,他把纸折好,塞进了一个信封。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麦苗。他之前收到过类似的画,在昭宁托人带来的荷包里——那张纸条上就是一棵麦苗和一匹马。他不会画画,但照着样子描,描出来的麦苗比昭宁画的还歪。
他把信封交给小路子:“送到董鄂府。”
小路子接过信封,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应了一声“嗻”,一溜烟跑了。
第二天一早,胤祉先去永和宫辞行。
荣妃早就知道了,毕竟梁九功传话的事瞒不住人。她一改往日的絮叨,没怎么说话,只是把一套亲手缝的棉内衣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胤祉的包袱里。胤祉说“额娘,用不了这么多”,荣妃说“用得着,北边风大,你身子骨又不壮实”。说完又塞了一包她做的桂花糕:“路上饿了吃,别饿着。”
胤祉看着那包桂花糕,想说“我去直隶又不是去逃荒”,但看着荣妃微微泛红的眼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接过包袱,说:“额娘,儿子一个月就回来了。”
“嗯。”荣妃低着头,帮他整了整领口,“去了别惹事,多看多听,少说少问。”
又是这四个字。
“儿子记住了。”
从永和宫出来,胤祉又去了慈宁宫和宁寿宫。皇太后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无非是“路上小心”“别冻着”“早点回来”之类的话。太皇太后倒干脆,只说了一句:“去吧。看见了什么,回来跟哀家说说。”胤祉磕了头,退了出来。
他没去找四弟,也没去找五弟。四弟那个人,知道了肯定要来送,他不喜欢那种场面。五弟知道了肯定要哭,他也不喜欢那种场面。索性谁都不告诉,悄悄地走。
但他低估了胤祺的消息灵通程度。
他刚走到宫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胤祺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三哥!三哥!你要去哪儿?”胤祺拽着他的袖子,声音都变了,“皇玛嬷说你要出宫,去很久,你不要我了?”
胤祉蹲下来,跟他平视。
“不是不要你,是去办差。皇阿玛让我出去看看,一个月就回来。”
“一个月是多久?”
“三十天。你数三十个日出日落,我就回来了。”
胤祺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使劲用袖子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那三哥你给我带好吃的。”
“行。给你带直隶的枣子。”
“还要栗子糕!”
“那边没有栗子糕。枣子,爱吃不吃。”
“吃。”胤祺又吸了吸鼻子,松开了他的袖子,“三哥你早点回来。”
胤祉拍了拍他的脑袋,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胤祺在身后喊:“三哥!三十天!我数着呢!”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宫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灰蓝色的车帷,没什么装饰,是户部的公车。张英已经在车旁等着了,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瘦长脸,留着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看起来不像个侍郎,倒像个账房先生。他看见胤祉,拱手行了个礼,不卑不亢:“三阿哥,下官张英。此行由下官陪同三阿哥,一路上的事,三阿哥吩咐便是。”
胤祉还了个礼,说:“张大人客气了。皇阿玛说了,让我多看多听,少说少问。路上您说了算,我就是跟着。”
张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十一岁的皇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伸手扶胤祉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宫门,上了大街。
胤祉掀开车帷的一角,往外看。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出宫,第一次看见紫禁城外面的世界。大街比他想象的要宽,但远没有前世马路的平整,石板路坑坑洼洼的,马车颠得厉害。街两边的房子灰扑扑的,低矮简陋,偶尔能看见几间像样的铺面,挂着布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针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马粪和煤烟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张英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养神,听见他打喷嚏,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马车走了一天。
中午在路边的驿站歇了脚,吃了碗面。面是粗面,擀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汤里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星子。胤祉饿了,呼噜呼噜吃了一大碗,把汤都喝了。张英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叫良乡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张英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安排胤祉住下。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了。胤祉坐在窗前,拿出纸笔,想写点什么。窗外没什么风景,就是一条黑漆漆的巷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出京第一日,宿良乡。吃了碗面,味道一般。”
写完了觉得无聊,但也没舍得扔,折好塞进袖子里。
第二天继续赶路。第三天、第四天,越往北走,天越冷。直隶比京城冷多了,风从旷野上刮过来,一点遮挡都没有,吹得人脸皮发麻。胤祉把带来的棉袍全穿上了,裹得像只熊,但还是冷,手脚冰凉,坐在马车里缩成一团。
张英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三阿哥,冷了?”
“还好。”胤祉牙齿打着颤说。
张英从自己的包袱里抽出一件羊皮袄,递过去:“穿吧。下官习惯了。”
胤祉看着那件羊皮袄,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披上了。羊皮袄又厚又重,带着一股羊膻味,但确实暖和。他把脸埋进毛领子里,终于不哆嗦了。
第五天,到了保定府。
这是此行的最北端。保定府比良乡繁华得多,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张英带着胤祉先去见了直隶巡抚,巡抚大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于,满脸褶子,说话慢吞吞的,看见皇子来了,紧张得不行,又是磕头又是请安,把胤祉弄得浑身不自在。
“于大人不必多礼,”胤祉扶他起来,“本阿哥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视察的。您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
于巡抚看了看张英,张英点了点头,他才松了一口气。
在保定府住了三天,张英带着胤祉去了乡下。这才是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看城市,是看农田。直隶是京城的粮仓,这里的收成直接关系到京城的米价。康熙让胤祉下来,就是想让他亲眼看看,老百姓的地到底是怎么种的,年景到底怎么样。
乡下的路不好走,马车进不去,只能换骡车。骡车更颠,屁股坐上去没一会儿就麻了,胤祉咬着牙忍着,一声没吭。张英看在眼里,没说话,但从他的表情看,他对这个皇子有了新的认识。
到了一个叫柳河屯的村子,张英让车夫停下来。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低矮简陋。村口一棵大柳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树下有几个老头蹲着晒太阳。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鸡叫,狗都不怎么叫。
张英说:“三阿哥,到了。这就是柳河屯,下官前年就来过,老赵头是个种地的好把式,跟他聊聊?”
胤祉点了点头,从骡车上跳下来。他的腿麻了,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小路子赶紧扶住他,小声说:“三阿哥,您没事吧?”
“没事。”胤祉站稳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跟着张英往村里走。
蹲在柳树下的几个老头看见来了生人,都站了起来,一脸警惕。张英上前说了几句话,指了指胤祉,又指了指自己。领头的一个老头听了,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把他们领进了村。
老头姓赵,六十多岁,黑脸膛,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不会行礼,也不知道面前这个少年是皇子,只当是京城来的少爷,让进屋就进屋,让坐就坐。屋里很简陋,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农具,灶台上搁着一口黑锅,锅盖半掀着,里面是半锅棒子面粥。
胤祉在凳子上坐下来,看了看屋里,问了句:“赵大爷,家里几口人?”
老赵头伸出三个指头:“三口。老伴,我,还有个儿子。儿子在保定府给人扛活,过年才回来。”
“地呢?”
“十五亩。旱地十亩,水浇地五亩。水浇地种麦子,旱地种棒子。”
胤祉想了想,又问:“去年收成怎么样?”
老赵头叹了口气,从腰里摸出一根旱烟袋,点上,吧嗒了两口。烟雾在他花白的胡须间缭绕,他眯着眼睛,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回忆。
“麦子打了六石,棒子打了八石。交了粮,剩下的刚好够吃。年头不好,旱了两个月,要不是河里有水,水浇地也保不住。”他指了指东边,“那条河,往年水大,这两年一年比一年小。再旱下去,水浇地也得变旱地。”
胤祉听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这是他出发前准备的,专门用来记这些东西。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柳河屯,赵姓,三口,十五亩,麦六石,棒八石,河水渐枯。
老赵头看了一眼他写字,好奇地问:“少爷,你是衙门里的人?”
张英刚要开口,胤祉抢先说:“不是。我是国子监的学生,跟着张大人出来看看,回去写文章用的。”
老赵头“哦”了一声,信了。他大概觉得国子监的学生比衙门里的人好说话,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他讲了去年春天怎么抗旱——从河里挑水,一担一担地浇,累断了腰。讲了夏天怎么锄草——地里长了灰灰菜,拔也拔不完,儿子不在家,老两口子蹲在地里拔了好几天。讲了秋天怎么收麦子——割麦子的时候老天爷下了场雨,麦子倒了一片,收成少了两成。讲了冬天怎么猫冬——没事干,蹲墙根晒太阳,一天一天地挨。
胤祉一句一句地听,一句一句地记。他不是没在书上看过这些,《豳风·七月》里写得清清楚楚,但书上的字是冷的,老赵头的话是热的。书上的“农夫”是一个概念,老赵头是一个活人。
从老赵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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