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丁询羁押药库,丁谑请张武陵一见。
“询儿心病发作却隐瞒不报,要不是阿谴瞧见,我还蒙在鼓里。是我从前纵他太过,关去药库幽闭,也算小惩大诫了。”
丁谑坐在罗汉榻上,继续说道:“阿谴体恤你病弱,无人关照,向我自荐,你意下如何?”
张武陵无可无不可:“全凭大老爷做主。”
丁谑满意地笑了:“今明两日,临江仙约莫回来了,就让他看顾你。”
张武陵试问道:“丁询何时出来?”
“关到他认错就放出来。”
随着“嘶嘶”的声音越来越近,丝绸中游出一条黑蛇,它叼着一簇野樱桃,用头顶了顶张武陵的手背。野樱桃颜色深红,躺在张武陵手中渗出酸甜的汁水。
“蠢蛇!”丁谑笑骂大黑蛇,然后指了指矮几上的青瓷碟,“阿诽,过来吃梨。”雪白清润的春梨切成花瓣状,码在青瓷碟上。
张武陵恭敬不如从命,坐在罗汉榻东侧,拿手帕擦了擦手,把野樱桃裹进去。矮几边文书散乱,偶有“子虚”“漠北”的字眼泄露。
丁谑关心道:“心疾常于晚间作祟,春天更是难捱,你可受得了?”
张武陵早晚各吃一丸避秽丹,心痛症罕有复发,当着丁谑的面,他谎说夜里捣心般难受,自己应是命小福薄之人。
“胡言乱语!”丁谑厌恶这种自暴自弃的态度,“以后再敢胡思乱想,就到炼丹房熏一熏死人香。”
张武陵说屋中已有死人香,用不着大老爷操心。
“你那香不足炼丹房十分之一,炉鼎烧起来后死人香磅礴,容易走火入魔,像诘儿,聪慧过人却迷失了心智,但你冥顽不灵,愚不可及,想必死人香没办法矫正你的思想。”
丁谑靠在华丽的毛毯中,白狐裘拢着脖子,他仿佛苍白的珍珠,也像死白的鱼目,阴恻恻地注视张武陵。
张武陵没被吓住,慢条斯理地咬着春梨,问自己想问的东西:“大老爷,我爹娘是谁?我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丁谑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你和我是同一个爹娘,娘叫瑞珠,爹叫丁鸩,我们的姐姐叫茂清,哥哥单字一个讷,他们都死了。”
药材配伍,炼丹的火候、时间,每步改进都是上一任族长丁瑞珠和丁鸩用人命堆出来的成果,然而一命换一命的缺陷始终难以弥补,他们死后,丁谑继承炼丹炉。
“大老爷,你——”张武陵欲言又止。
丁谑笑起来有一股天真之气:“你发现了?我不是吃了换仙丹的白杜鹃,而是天生白发,老天可怜我这具长不大的身躯,没叫我早早心痛而死,不过九十岁也快到尽头了。”
他乐意跟张武陵多说两句:“阿诽不想知道谁是你的药引?”
张武陵顺从地发问:“大老爷,谁是我的药引?”
丁谑恶意地笑:“你的药引是我们的爹娘,爹娘的药引是我们的哥哥姐姐,哥哥姐姐的药引,是琉璃池中三百年的碧血红莲。”
莲花犹似铁剑,插入活人胸口,张武陵隐约嗅到血腥的莲香,他看向丁谑:“大老爷,谁是你的药引?”
白发童子嘴角的笑容越发张扬:“这个人你认识,名曰张武陵,或曰高鸿渐。”
张武陵心头微跳,并没有太大的惊惶,反而有尘埃落定、果不其然的确凿感,他说:“此为何人,我记不太清。”
“不过是个外乡人,做过道士,也做过将军,忘了就忘了,不重要。”
天色黑沉,乌云密布,彩绘玻璃下漂浮着惨淡的光亮,其下二人,道士着白衣,怀抱长剑,如玉质清透,将军披甲执刀,血迹斑斑,闻其有金声。
张武陵一咬舌尖,幻觉消散,便听丁谑说:“善白剑配不上你,太一宫有名剑【映光】,我为你取来。”
平心而论,张武陵执剑的风度称得上第一流,当他提三尺剑立于风雪之中,犹如兵临城下,使人魂悸而魄动。
“我有【秦善白】足矣。” 张武陵抚上腰间的剑柄,他彷徨失措的时候,只有善白剑陪着他。
丁谑笑:“善白剑归你了,不知它是幸还是不幸,遭人抛弃,蒙尘几十年,却逢遇你这明主。”
衣蓝缕是引诱桃花公主坟点燃炼丹炉的祸胎,丁家族人围杀他的那个晚上,天朗气清,血流成河,丁谑勒断他半根脖子,他弃剑而去,此剑即善白剑。
说起来他盯上子虚观全怪衣蓝缕,假如衣蓝缕乖乖就范,投入炼丹炉炼成换仙丹,他何必去找陈妙登的麻烦?又何必把张武陵当作药引?
张武陵死后,丁谑会把善白剑放到多宝格的顶层,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正好,《九九消寒图》最后一朵梅花,你帮我染色。”
丁谑指了指东墙的挂轴,上画梅花九枝,枝上梅花九朵,自冬至起每日染一朵,八十一天后就春暖花开了。这便是“数九寒冬”画消寒图的习俗。
张武陵提起红笔,蘸墨太深,洇出红梅。
“九九已尽,春深日暖。”
突然黑蛇竖起蛇身,吐出蛇信子,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疑似春雷乍动,连地面都微微颤抖。丁谑猛然起身,猝不及防间,一道剑光直取他的人头,正是张武陵拔剑相向。
“阿诽!你竟敢!”白发童子的肩膀渗出鲜血,双目通红,他吹响陶埙,埙声凄厉,可无一人来援。
张武陵被埙声一激,头脑晕眩,额角青筋狰狞,他左手并指,拂去善白剑上的血迹:“恨水溪无渡,此占地利也!”
他的计策算不上复杂。正当年节,烟火冗余,令丁孔雀暗中制作火药,据水断桥,阻隔恨水溪南数百旁支,而主宅不过十五嫡系,家仆数十,来一出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防不胜防的是,丁谑临时召见张武陵。
主宅成了一座孤城,家仆抡起砍刀木棍,抵御守门人。丁孔雀反手掐晕一只白杜鹃,不无担忧地望向炼丹房的方向,那里烟柱冲天。
炼丹房中一片狼藉,银线束缚长剑,长剑劈断阻碍,打碎琉璃,打落铜雀灯台,鲸鱼膏四散流淌,火舌点燃名贵的毛毯。两人交手,一招一式绝不留情。
张武陵的耳廓划出一条血线,脚步一动,叛主的黄莺发出啼叫。
丁谑盘旋在浓烟深处,看不清动向,银线织成蜘蛛网,封锁大门。黑蛇惧火,却悍不畏死,扑咬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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