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有言,贪如狼恶,积财而不用,夺人谷物。”【1】顾朝宁不疾不徐地开口,解了连津的疑惑。
楚黎似乎又感受到了连津疑问颇多,且有些过于聒噪了,抬手抚了抚眉心。似乎是想起什么似的,顿了片刻,才淡淡开口,“所以,这饕餮便是贪欲的化身,象征着永无止境的吞噬和占有……”
“其实很简单,以什么为图腾,自然是认可那图腾背后的含义,亦或是以此为信仰的。这胜天黑市,以饕餮为图腾,现在看来背后之人自然是也有饕餮之欲的……”顾朝宁朝楚黎这个方向稍稍侧头,开口答疑解惑道。
她如今虽目不能视,可耳朵好着呢!三人是一道的,自然也不会彼此回避什么话。她可听着楚黎二人交谈的,再加上这几日他们打探来的消息,她自然也有所预料。如今,他们三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休戚与共,自然是要万般谨慎的。
于是,自己想到什么便也不再作遮掩,直截了当的同他们二人言明了,压低声音小声道:“这胜天黑市,看来所求甚多呢!应当不止摆到台面上这些东西……所求既然不止财货,恐怕更在求名、求权、求不朽,求永生……”
闻言,楚黎不动声色的抬眼看向顾朝宁,再一次,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瞬间浮上心头。不由自主开口,“顾姑娘倒是见多识广,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比拟,倒是叫人出乎意料了。”
她的所见所闻,着实叫人讶异。
“不过是先前闲来无事,多读了几本书罢了!实在不值一提。”顾朝宁漫不经心的回他。
“哦?那着实少见。”楚黎眼眸低垂,目光落在顾朝宁身上,很是好奇,“看来姑娘所读之书,同那些闺阁女子都不同呢!”
“怎的?楚公子是瞧不起女子么?”顾朝宁反问。
连津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察觉到两人言语里的机锋,又默默的坐远了些,然后悄悄竖起耳朵关注着两人的动静。
迄今为止,能让他家主子吃瘪的人,他还没见到过几个呢,如今倒是开始好奇起来这个与他们同行的女子了。这几日,她时不时的让他家主子哑口无言,却又无可奈何。这般情景鲜少有,回到北临便绝对看不到了。
就在连津以为他家主子会语出惊人时,只听得楚黎开口了。
“并非这个意思。”楚黎立即反驳,又接着解释,“只是,这世道本就对女子更为苛刻,读书、识字、习文……自始至终都是少数女子的事。姑娘的所见所闻,与大多数女子都不相同,是极少的一部分,这才让人颇感意外罢了。”
楚黎的一番话也让顾朝宁出乎意料,让她想到了故人……这世道,男人的天下,男尊女卑,女子确实并无多少机会能够识文断字。
而男子也理所当然的觉着女子无需读书识字、知识渊博,考取功名是男子的事,而女子只要能做好贤惠的妻子或侍妾,那便够了。
“楚公子这般见解,实在少见,倒也与旁的男子不同。”顾朝宁也有模有样,学着楚黎的语气,说了同样的话。话锋一转又继续开口,“公子既知这世道对女子苛刻,便也该知晓那些闺阁女子是鲜少有机会读书、识文断字的。”
楚黎点点头,表示赞同,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若是……”顾朝宁忽然仰起脸,面纱随她而动,扬起了一角又落了下来。
光影透过面纱,描摹出她的面容轮廓,看上去模糊不清,却也平添几分柔美,只听她继续道:“若是那些闺阁女子也能随男子这般,晨起诵《春秋》,夜阑读《策论》,又有太学里的太傅亲自指点文章词句,又能习得骑射……”
顿了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轻笑出声,“只怕每年春闱、秋闱放榜时,四国皇城大街上骑马游街的,倒要多几顶点缀上金玉珠翠的帷帽了。”
楚黎就这样在一旁静默地听着,脑海里似映着顾朝宁三言两语所描绘的景象。那是红妆进士打马游街,罗袖迎风,珠玉琳琅,倒比那些锦衣郎君还要夺目耀眼好几分。
“若真有那时……”楚黎眸光微动,隔着那洒落下来的碎光,望着眼前这个女子,又仿佛透过她望见了锦绣乾坤,“庙堂之上,必定朱紫衣冠济济,不辨钗裙与冠冕。而翰林院中,挥毫泼墨者,哪分玉腕与狼毫?届时,不论男子亦或是女子,皆唯贤是用,唯才是举……”
他指尖微微收拢,声如碎玉,“治国良策,安邦韬略,原本就不该分男女……”若真到了那时,北临盛世便势不可挡,指日可待了。
楚黎的这番话,倒是人顾朝宁颇感意外,寻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仰头。
楚黎察觉了对方的动作,瞬息之间,他竟隔着面纱对上了顾朝宁美丽却又眼神空洞的双眸,这让素来鲜少与女子有交集的他顿感尴尬,略显局促的偏开了头。
顾朝宁虽目不能视,却也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察觉到了楚黎的局促,这是两人相识几日以来难得的瞧他吃瘪。竟也有些快意,不由掩唇,带着几分狡黠,“原本以为楚公子与那些迂腐书生、狂妄自大之徒一般,只道女子养于深闺便好,女子无才便是德……”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轻笑出声。
楚黎微微侧过了身,那光影恰好映在他半明半暗的锦袍一角上。顾朝宁毫不客气的开口,“楚公子此刻倒像是朝堂里的官员,对这吏部才需操心的事操起心来。”是揶揄,也是状若无意的试探。
依照顾朝宁的揣摩,楚黎这般的见闻、谈吐的确不凡,反倒像是礼教严明的世家子弟,而非他自己所说的简单的商贾之家。
否则,也进不了这胜天黑市。
先前所言的身份之说,恐怕除了北临人士之外全是假的。
即便自己顺着那些蛛丝马迹,将一切都猜了个大概,以这人的城府,怕也是不会轻易认下的。
此人一看,便是惯会做戏之人,纵使被人戳破了心思,也定要端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叫人疑心是自己多心想错了。
“顾姑娘说笑了,我不过一介商贾,岂敢操心这朝堂事。”楚黎忽的展颜一笑,却是避开了顾朝宁的话,“只是想着……我们商贾之家,做什么营生,赚什么银钱,皆仰仗着朝堂之人的决断,是以多打听一些总是好的。”
顾朝宁了然,她也是聪明人,看破不说破。
只见楚黎抬手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才道:“可惜了……若明珠不沉于深渊,美玉不曾蒙尘,则各国必定能多生出些栋梁之才……”
沉吟片刻继续道:“那么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盛世太平指日可待。”
“这难道不好么?”楚黎话音落,顾朝宁倒是听的一愣。
“幻想虽好,却只是幻想罢了。世道人心,哪能这么轻易的,一朝一夕便改了的。”不过一刹,又神色如初。
楚黎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却又在顾朝宁的叹息声中渐渐淡去。
“是啊……”他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嘴上说着赞同的话,不过他心里却想,或许有一天北临能实现如此愿景。
“女子立足于世可谓不易。”楚黎叹息,他的思绪飘得远了,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是一张画,画中人眉目如画却叹红颜薄命,可悲、可叹、可惜……
“谁说不是呢?从古至今,女子立世,便似行走于九曲回廊,线上走珠,步步皆需丈量分寸,小心翼翼……”
“大多数女子这一生皆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顾朝宁又缓缓开口,感慨万千,“何曾有一刻能做真正的自己呢?”
闻言,楚黎又想到了北临,想到了昪京城。那里的男男女女,受世俗规训太久,大多千篇一律,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是啊!”
他更加认同顾朝宁所言了。
女子立世确实万般皆难,纵有扫眉才子,欲效班昭续史,亦被“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铜锁困住灵台。
琴棋书画原非闺阁正业,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闲来无事的消磨时间,倒不如银针彩缕,可织就贤良淑德之名,亦不若灶前忙碌、洗手羹汤能熬出妇功、妇德。
殷实之家,若是有心有力,或教女儿执素账,掌匙箧,将那中馈之学,化作指尖翻飞的蝶。
纵女子之中有满腹经纶者,终要在描红绣凤里,把诗书礼乐绣成嫁衣上并蒂莲的纹样。
实在是可叹可悲……
女子纵有咏絮之才,亦不过深锁绣楼,于深闺之中,仰望着头顶那小小的四方天地,空负才情。
是以,簪缨世族鲜少刻意栽培,寻常百姓家更是无心力雕琢。开蒙早晚、习文深浅、修学长短,皆系于父兄一念之间。
那些有机会读书习字的女子,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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