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行医大半辈子年,是见过不少伤患的,可像顾朝宁这样……
一个女子,身上竟有如此多的伤,而且每一处都不是可以轻描淡写的小伤,都是真真切切、足以致命的重伤,这要是放在行军打仗的将士们身上,可谓是功勋了。
他还是头一回见顾朝宁这样的。
他不知道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可他知道,那一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修罗场。
她一定吃了不少苦头了。
顾祁衡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眉头微微一动,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陈老。
“那她脸上、身上的伤疤呢?”他问,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同于方才的关切,“终归是女儿家,留了疤可不好,可有法子消去?”
燕钦听得出来,顾祁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他们向来不是在意皮相的人,可顾祁衡此刻特意问起疤痕,大约是想到了顾朝宁的身份。
她是个女子,纵然再刚强,再厉害,也终究是个女子。
世上女子哪有不爱惜自己容貌的?她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在意。
容貌秀美,总归是比姿容丑陋强的。
陈老连忙答道:“这个倒是有法子的。待伤好了之后,用些祛瘀化痕的药膏,再辅以药浴温泉,慢慢调理,疤痕会淡下去不少。不过……”
他又顿住了,面露难色。
“不过什么?”燕钦急急地问。
“不过姑娘这身上的伤疤太多了,新旧交叠,有些伤得太深,恐怕难以完全消退。”
陈老老老实实地答道,不敢再隐瞒,“而且,这祛疤的过程,很是难熬。药浴要泡,温泉要蒸,每日还要涂药按摩,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才能见效。那药性猛烈,泡起来浑身如同火烧,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顾祁衡,又看了看顾朝宁。
顾朝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
听到“浑身如同烈火焚烧”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她这一生到现在为止,什么样的苦没吃过?比这更苦的事情,她也经历过。
燕钦却忍不住了,他往前跨了一步,盯着陈老,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焦躁,“那眼睛呢?她的眼睛呢?你还没说她的眼睛!”
他从头到尾最关心的就是这个。内力也好,伤疤也好,都不如眼睛要紧。
陈老转向他,点了点头,神色比方才稍微松快了几分。
“正要说到这个。”他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道,“她的眼睛,本身是没有受伤的。”
燕钦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没有受伤?那她怎么……”
“别急,听老夫说完。”陈老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主子的眼睛本身完好,不能视物是因为先前她脑袋受到了撞击,里头有淤血阻塞,压迫到了……呃怎么说呢,就是阻滞了眼目的经络,所以才看不见了。”
他说着,看了顾朝宁一眼,又看了看顾祁衡,声音里多了几分庆幸,“不过,老夫诊脉的时候发现,主子似乎用过什么药,该是不止一种,这便把强弩之末的身体又补回来了一些。”
“这药用得极险,却也极妙。”
“险在药性猛烈,稍有不慎便会适得其反。妙在用量恰到好处,生生把姑娘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如今,她的眼睛应该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光亮和人影,不至于全然的黑暗。”
燕钦听得心惊肉跳,又听得心头一亮。他急急地问,“那能看到光亮?能看到人影?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这臭小子,怎的成日里质疑老夫医术呢?”陈老胡子一吹。
复又笃定地点了点头,“老夫行医大半辈子了,这点把握还是有的。主子的眼睛不是瞎了,只是被淤血压住了。等淤血慢慢散了,眼睛自然就恢复了。只是这淤血散得慢,少则三月,多则半年,甚至一年,才能完全散尽。这期间,她的眼睛会一点一点地好起来的,这事急不得。”
语毕,燕钦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能恢复,能看见,不是永远都看不见了。这太好了,这是这几日来听到过的最好的消息了。
顾祁衡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一些,可他面上的凝重并没有完全散去。
他看着陈老,沉声问道:“你方才说她用过什么药?那药是什么?”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这些未知,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朝宁身上。
顾朝宁靠在床头,微微垂着眼帘,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片刻,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先前服用过回春丹和将息丹。”
她说完便顿住了,没有再往下说。
突然,陈老猛地一拍手,“还好主子服用了这两种丹药,妙啊!算是捡回一条命了,否则以主子的伤势恐怕熬不到这会儿。”
“机缘巧合罢了。”顾朝宁感慨。
一旁的燕钦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忽然脸色大变。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不可置信的震惊,“回春丹?外面怎么会流传回春丹的?这不是……这不是药王谷的秘药吗?”
“还有……那将息丹应该是出自神医谷,也是不可多得的丹药。”
药王谷是什么地方?神医谷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是那是天下最神秘的组织,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字都要变脸色,四国忌惮,敬仰又不敢得罪的地方。
另一个是弟子众多,穿梭于四国之间,悬壶济世的地方,同样是四国敬仰的存在。
神医谷倒还好,每年都会拿出一定数量的丹药来做买卖,能拿到这将息丹倒是不太奇怪。
但是药王谷的秘药流了出去,这就奇怪了。
其中秘药,从不外传,从不流落民间。
可如今,顾朝宁说她服过回春丹,这意味着什么?
燕钦不敢往下想了。
顾祁衡的目光也沉了下来。他盯着顾朝宁,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震惊,有担忧,有一丝隐约的怒意。
“将息丹……”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终于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了,“神医谷虽有丹药会进行买卖,可这将息丹似乎不在其中。”
顾朝宁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容,“我同别人做了一个交易。”她说,声音不疾不徐,“当时生死一线,我已走投无路,恰好遇见一人。我要那人救我一命,作为交换,我会替他解毒。将息丹,也是在肆城拍卖而来的。不过这回春丹能从旁人那里得到,可就奇怪了。药王谷……”
她点到为止,便不再往下说了。
可那寥寥几句话里,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的凶险,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藏着多少刀光剑影下的生死相搏,只有她自己知道。
生死一线,走投无路……这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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