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钦的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着,那模样说不上是哭还是笑,看着又好笑又让人心疼。
顾祁衡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微微深了一些,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兄长特有的温和与包容,又带着几分无奈。
在燕钦要发作前,顾祁衡伸出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以示安抚。
“其实……”他慢慢地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就算你不遣人来找我回来,这几天我也是要回来的。我算着时日的,差不多了,我本来就打算动身了。”
燕钦愣住了。
“你……你本来就打算回来?”他结结巴巴地问,眼睛瞪得更大了。
“嗯。”顾祁衡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灰蓝色的天际。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接她回来的那一天,我就大概探过她的伤势了。她的脉象,她的眼睛……我心里多少有点底的。”
他说着,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情景。
那日他们亲自去接顾朝宁,他就发觉顾朝宁有些不对劲。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可她却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说修养几日就好了。他也就看破不说破,只是顺着她的话应了,只说:“好,你先养着”。
“我估摸着她伤得不轻,元气大亏,眼睛大约是脑中淤血所致,她先前该是用过一些药了,只不过没有好好静养罢了,所以现下先养一养或许能好转不少,之后在行针用药该是没有大碍的。”顾祁衡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了然。
而后无奈苦笑道:“再者,她那个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倘若你越是逼她,她越是倔。我若是当时就逼着她用药、逼着她治,她嘴上应了,背地里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反而伤上加伤。不如先顺着她,让她自己觉得瞒不住了,自己愿意治了,那时候再用药,事半功倍。”说着,顾祁衡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瞒我瞒的这般紧,害我好一阵担心。”燕钦又瘪嘴不平道。
“我就想着等她缓过这一阵,或者等她实在瞒不住了,我再出手。左右……有你在府中,照看着些。若是她实在折腾,你还能管束一二,她总不会真的跟你翻脸。”顾祁衡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又好气,又好笑,“可我也没想到,她会瞒得这么紧,还会喊上陈老都帮她圆谎。我更没想到,你会急成那样,快马加鞭派人找我回来。”
燕钦站在原地,听着顾祁衡一句一句地说,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从震惊到恍然,从恍然到委屈,从委屈到愤怒,从愤怒到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他张着嘴,瞪着顾祁衡,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你们……你们真的是……太过分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被人耍了的怨气。
又带着几分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的释然,气道:“合着只有我是个傻子,耍着好玩?你们都知道,就是不告诉我?”
燕钦说着,他的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而后往顾祁衡肩膀处打了一拳,可那拳头里没有真正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种被人合伙蒙在鼓里的憋屈。
“你们也真是忍心,就看我一个人在这儿瞎着急?”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发现了好几日了,不敢告诉你们。所以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天天盯着她喝药,天天琢磨她的眼睛有没有好一点,结果你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就算了,还装得跟没事人似的?知不知道我这心里头有多难受?”
他说着说着,燕钦又想到什么似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不知道……我……我是真的怕……”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怕她的眼睛好不了了,我怕她一个人扛着太苦,我怕你知道了会分心,我怕……我怕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帮不上。”
“你们是知道的,我自小爹不疼,娘不爱的,和孤儿也没多少区别……”他垂下头,肩膀微微耷拉下来,整个人蔫头耷脑的,“你们可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想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出事。”
顾祁衡看着他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真是个傻子。”顾祁衡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不是什么都做不好。你做得很好了,你发现了她的眼睛有问题,你逼陈老说了实话,你把我叫回来了。这些事,换了别人,未必做得到,陈老可是向来嘴严的。”
“哼!当我不知晓吗?其实也是陈老自己愿意说的,否则哪里能从他嘴里问得出一句实话。”燕钦想起那个老头,又咬牙切齿起来。
两人在廊外等了没多久,陈老便抬着煎好的药过来了,顾祁衡道:“燕钦,你去把她叫醒。”
而后又同请陈老来,低声交谈了片刻。
之后独自站在廊下,目光沉沉地望了一眼房门,终于收回视线,进了屋。
朝身后一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仪。
“陈老,你来给她仔细瞧瞧。”
陈老正站在院门口候着,手里提着那只磨得发亮的药箱,花白的眉毛微微拧着,脸上带着几分心虚和愧疚。
自从帮着顾朝宁圆谎之后,他没一夜睡得踏实,夜夜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补救,怎么将功折罪。
此刻听见顾祁衡这一声喊,他浑身一激灵,连忙应声。
“是,少主。”陈老躬身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他不敢抬头看顾祁衡的脸色,只低着头,提着药箱,快步跟着顾祁衡进了屋内。
顾朝宁已经被燕钦喊醒了,正坐在床沿上,身上还盖着那床薄被,几缕青丝垂在脸侧,衬得她的面容愈发苍白。
“这么快便到,你还是知道了。”她有些歉疚的朝顾祁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些心虚的样子。
“如此兴师动众的,燕钦那小子肯定没少找你告状吧!真是还跟个孩子一样。”顾朝宁睁开眼,察觉顾祁衡回来了,笃定开口。
“还是你了解他。”顾祁衡扶额笑道。
“若不是你报喜不报忧,成日里藏着掖着,我何至于如此?”燕钦白了他们二人一眼,气鼓鼓的说着。
顾祁衡没有接燕钦的话。
他大步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着。
“陈老。”他侧过头,声音低沉而平稳,“你来诊脉,仔仔细细地看,不许漏了一处。”
陈老连忙应声,将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脉枕,走到顾朝宁面前。
这一回顾朝宁没有推拒,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认命的将手腕伸出来,搁在脉枕上。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瞒的?
她靠在床头,微微闭上眼,面上带着一种听天由命般的平静。
陈老三指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细细地诊了起来。
这一次,他不敢有半分隐瞒,望闻问切……诊得格外仔细,左手的寸关尺诊完了,又换右手。
所有的问题顾朝宁都一一答了,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
燕钦站在一旁,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陈老终于诊完了,收回手,慢慢地站起来,退后两步,面朝着顾祁衡,躬身一礼。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凝重的、慎之又慎的表情,花白的眉毛拧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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