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两脚还没跨出门槛,便被连自心叫住。
不知他何时来的,如同幽魂一般地站在她身后。
水镜问:“郎君有事?”
连自心保持一贯笑容:“梨楼出了道新菜,我正要去品一品,娘子可要一同去?”
“哈哈,我有事,就不去了。”
“我请客,请娘子赏光。”
水镜稍稍犹豫后,摇头道:“我要去看看陈叔。”
连自心面露遗憾,“可惜。梨楼菜品、酒水都是一流,娘子不去,真是可惜了。”
酒水?水镜迟疑了,“什么酒?”
以退为进,果然中招。
连自心会心一笑,“天仙醉,梨楼酒水的榜首。去不去?”
传闻醉天仙是梨楼最为醇香的酒水,也是最为昂贵的酒。水镜没抵住诱惑,改口道:“同去同去,等吃完饭再去探望陈叔也不迟。”
梨楼四层相高,层层相向,中间以飞桥相连,珠帘垂挂,满楼辉煌。
水镜还未下马车,就闻到了醉人的酒香。眼看马车驶近梨楼,整个人便坐不住,头探到马车外,深吸满街酒香。
挂在车壁的幂篱浮动,一角白纱飘到窗外,遮住水镜半张脸。水镜视线受阻,脸上的笑意一僵,她放下车帘,缩回脑袋,将乱飘的白纱捋平。
好烦人的白纱,总是打在她的脸上。她往里边挪了挪,瞥见连自心坐在主座闭目养神,思索片刻,又挪了回去。
当时,连自心说主座舒适,让她坐在主座,她一口回绝,挑了个和连自心较远的位置,嘻嘻而笑:“这个位置好,方便看外面的景致。”说完没多久,她就后悔了。
坐着的位置左侧挂着幂篱,她一掀开帘子,就会被幂篱迎面袭击。没办法,幂篱是连自心用来外出遮光的,位置是她自己选的,只得按捺住性子,规规矩矩坐下。
车外传来一声唿哨,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本在闭目养神的连自心轻声道:“梨楼到了。在下先要整理一番,请娘子先下。”
只见他抬手,长臂探来幂篱,往头上一带,细腻柔软的白纱遮住青色身形,只留脚下几寸可见。
水镜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眉飞色舞地朝梨楼里张望。随后,连自心不紧不慢地掀开车帘,走到她身边。水镜嗅着漫天酒菜香气,肚里馋虫被勾了出来,她说:“早闻梨楼大名,却从来没有来过,好香的酒!今天有幸能品尝到天仙醉,还要多谢郎君请客啦。”
“何必言谢。能与娘子同饮,是我之幸。”
他的声音柔和轻缓,尚未传进水镜耳中,便淹没在满街的人言里。水镜没听清,只当他说了客套话,一笑而过,转而和他谈论起梨楼的美食。
梨楼菜品一绝,有烹龙煮凤味肥鲜,自然有清新雅致味百转,菱州的达官贵人,喜欢在此地聚饮宴客。可眼前满室喧闹、摩肩接踵的情形,显然在她的意料之外。
仰头一看,高楼的廊道上,同样华衣飘舞,人头攒动。她担忧道:“这么多人,我们能吃上吗?”
“娘子不必担心。”说罢,迎面走来一位店伴,为两人引路。原来连自心早早命人定了雅座,两人一同上楼。方桌上早已摆好一坛酒,若干下酒菜。待菜上齐,店伴合上门,鼎沸人声瞬间隔绝。
连自心摘下幂篱,将其置于红木案上。转眼一看,见水镜一动不动地望着桌上的酒,如痴似呆,俊俏的脸上划过无奈笑意。
他示意水镜坐下,接着掀开酒坛蒙布,倒满一杯酒,摆在她面前,“尝尝。”
水镜道了声谢,轻抿一口,双眼一亮,赞叹道:“好酒。”她仰头饮去半杯,喉间灼热,心中畅意。
她见连自心杯中空空,问:“郎君不喝吗?”连自心淡笑,“喝的。”
水镜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连自心抿了一口,道:“不错。”随即饮尽。水镜又给他倒上一盏,他也一口饮尽。
水镜暗中咋舌:“这般猛喝,能喝出什么味吗?”看他喝得畅快,又深感他很有品味,便再给他的酒盏满上。连自心一盏接着一盏喝,脸上已有淡淡的红晕,他手向上一摊,指向桌上的菜,“请。”
桌上菜色丰富,绿的脆嫩,红的油亮,黄的嫩软,沸汤滚肉,如雪如霞,做了细致的摆盘,菜品周围点缀各色鲜花。
香气喷鼻飘荡,连自心指着其中一道鲜花团簇的菜,道:“杏花游。今日梨楼人满为患,都是为了品尝这道新菜品。”
杏花游,取鲜鱼莹白处,再以鱼茸塑花,果汁调色。托起朵朵杏花的,是梨楼秘制的吊汤。
因为做工繁琐,每年只有十日宴能摆出来,杏花游的鱼肉薄如蝉翼,吊汤的汤色澄澈,正如水中杏花漂浮。
听到连自心说杏花游每日限做二十份,挤破头都难吃到。她心花怒放,搓搓手道:“那我就不客气啦。”
她拿起备好的调羹,郑重地舀起一朵花来。花瓣卷曲颤动,入口而化,浓鲜吊汤与清香鱼肉融合,没有夺味,反而衬得鱼肉更加滑嫩软香。
她赞道:“好吃!”水镜看他碗筷未动,连忙道:“连郎君,吃菜。”
连自心微微一笑,吃了一筷子菜,仰头饮完酒。水镜还没喝完一盏,连自心已经落肚四五盏了。
水镜笑道:“好酒量。”她拿起酒坛一掂量,已少了大半。
天仙醉这酒醇且烈,水镜想起昨日大夫嘱咐自己不能多喝。
见连自心爱喝,她谦让地帮他续酒,就在此时,他抬起手,按在她手腕处的衣袖上,“水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我自己来。”他接过酒坛,倒了半盏酒,但并未再喝。
水镜拿着筷子,夹起油亮浓郁的蹄子肉,炖得软烂入味,简直食欲大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忽然听到窗外的吵闹吆喝声。
她趴在窗户上往底下一看,原是楼下有几人在争吵。
梨楼附近的巷子开了不少酒铺,鲜亮的酒招子前,三个酒铺伙计手指互相指着,满脸怒容,喋喋不休。
他们中间站着一个绸衣打扮的人,举止斯文,身有书卷气,正在劝架:“各位,听我一言……”
伙计没有理他,朝着另外两人嚷嚷,“这位客官是来我们铺子买酒的,你们瞎掺和什么!怎么,想抢生意啊!”
“好厚的脸皮!他进你家店了吗就敢说是你家的。”
“去你的!他第一眼看的是我家铺子,明明是往我家来的!”第三人朝着劝架的男子谄媚一笑,“客官,我家可是老字号,在镇上十分有名。若愿意赏脸多买几坛,嘿嘿,可以折价便宜卖。”
处于垓心的男人无奈道:“抱歉,我只是想问……秦婆酒肆开在哪处?”
伙计摆了下手,“这……咱也不知道,哎,郎君,要不先尝尝我家酒,味道不比秦婆酒肆差。”
另一个忙接话:“别听他的!我家的酒,别说放在菱州,放在整个大雍都是顶好的!”
三个伙计闹哄哄地围着他打转,男人勉强一笑,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道玉碎珠落般清脆的声音自四人头顶响起:“秦婆酒肆?哎呀,我正好知道。这条路往东走到头,往右拐个弯就到喽。”
四人齐齐一愣,抬头张望,却不见人影。
伙计喊道:“谁?!”无人应答,寂静到只能听到梨楼正门口的喧闹。
忽然,那声音笑道:“——我在这里!”众人抬头,梨楼的窗下,有人朝他们挥手打招呼,她的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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