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日当空,热风卷着尘土,刘珩也顾不得公务上的劳累,出了官署便急着往府里回。
御马的人被他催促了几遍,马车摇摇晃晃,已经是尽力行至最快的速度。可他仍难掩心中的焦急,仿佛他若晚回去会卢青婉便会不见了样。
好不容易从马车上纵身跃下,连嘱咐也没来得及说,便直直朝东院去了。
夏日的风裹挟着暑气拂过树梢,低矮的草丛,叶子间哗哗作响一阵,仿佛在对这突如其来的丝丝凉意欢欣鼓舞。可转瞬间,风走了,便又打着蔫的重新接受着太阳的炙烤。
刘珩快步跨过青石台阶,双手将门从外向里推开。又快走了几步在房里寻了半天,才顿住脚步。心中忽然升腾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明明今晨嘱咐好了长风要将娘子看护好,怎么才半日,她便又不见了踪迹?莫不是……
刘珩不敢再细想下去,可额头上的那层薄汗不知是刚才几步走的急了还是心中着急所致。半下不敢耽搁,转身便出了房中。
此刻一名杂役仆人正挑水入了东院,刘珩想也没想上前便抓住了他的衣领,那人反应不及,目桶从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瞬间水花四溅,沾湿了刘珩的袍角。
那人见状身子颤颤巍巍地怯懦道,“郎君。”
刘珩此刻心急如焚,那还顾得上袍角已湿,手中的力道抓紧,语气却是不受控制地颤抖,厉声相问,“娘子呢?”
“回……回郎君,娘子在夫人院中呢。”
炽热的阳光映衬在他脸上,又因着刚才的激烈行动,此刻他气息微喘,双颊已然泛红。顷刻间,手中的力道变松,那仆人一被松开身子,赶忙周身跪倒在地,直呼恕罪。
刘珩虽然性子耿直了些,但也不是会过分苛责下人的人。压在心底的那份担忧稍稍放松了些,他抬抬手示意那仆人起身,自己则在原地沉了沉心,才迈开了步子离去。
走到母亲房前时,他倏地停住了脚步。窗棂开着,卢青婉正坐在窗前,低垂着头,执笔不知在写些什么。她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唇角弯起了几分弧度,煞是好看。
庭前植了一棵石榴树,五月榴花似火,小小的枝丫正好延伸到窗棂一角。娘子平时着装清雅素普,如今与这热烈的绛红同处一景,非但不落艳俗,反倒更衬得她容貌清丽雅致。
刘珩灿然一笑,所有的担忧也都消然殆尽。恰在此时,门外值守的长风注意到他,赶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口中却道,“夫人一早便唤了娘子来房中,说是明日端午,又值换季,所以东西物品要一应采买,正好借此机会让娘子深谙人事调动与账目核对。”
刘珩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这才提裾迈步,直奔房内。
“娘子,这是明日吩咐下人轮值巡看的名簿,娘子看看可有不妥。”刘府管家弓着身恭敬地将名簿递到她的跟前。刘夫人年迈,既有心将这刘府偌大的家业交到儿郎手中,他自然不敢懈怠。
卢青婉抬手认真翻看,还没来得及回应,忽听得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随即将手中的名簿交还到管家手中,嘱咐了几句便转身朝外室走去。
“郎君。”待看清了来人,刚才拧着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她走上前,甜甜喊道,“今日怎回来的这样早。”
抬手替他擦去额间的碎汗,仿佛旁若无人般继续问道,“怎么出了这些汗,莫不是被这暑气蒸腾的?”
刘珩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他不敢将刚才的担忧诉之于口,只能随便编了个理由糊弄了过去。
“咳,”刘夫人眼见二人你侬我侬,视她不见,只能猛咳一声吸引二人的注意力,“珩儿既回来了,婉儿你便早些跟他去吧。徽儿在这,余下的锁事她来处理便是。”
卢青婉一头雾水地看了看二人,此举倒是引起了刘夫人的注意,她转头朝向刘珩质问,“你昨日没跟婉儿说吗?”
“昨夜婉儿受了惊,更深露重,实在不宜再让她挂怀。”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有卢青婉听得是云里雾里,她不禁假意恼怒地瞥了刘珩一眼,随即小声嘟囔着,“什么啊。”
刘珩不怒反笑,欠身拱手,举止间全是端方自持的模样,“母亲若无旁事吩咐,孩儿这便携娘子去了。”
“好。”刘夫人摆摆手,双目微微阖上,斜依在软塌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得了母亲的应允,刘珩攥着她的手将她带离了房中。日头毒辣,卢青婉被拽住走了几步便觉得气喘吁吁,急忙顿住脚步挣脱了他的手。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她眉头拧着,可落在刘珩眼中却是极好看的弧度,“还有,刚才你在房中同婆母到底在说些什么?到底……去哪?”
“娘子莫不是怕我将你卖了不成?”刘珩仿若看透她心思般开着玩笑。
“才……才不是。”
“昨日你走失,岳丈大人派人传信,甚是担忧。今日我想着带你回去瞧瞧双亲,也好让她们看见你平安无事都安心些。”
他们才不会在乎我死活。卢青婉虽然心中这样想着,可念及祖母,她还是应下了。
去卢府的马车上,卢青婉掀开马车的侧帘望着熟悉的街道与热闹的市井,思绪不由地飘远。
自成婚以来,处归宁日与清明祭祀时回过卢府两回,她便再没回来过。
虽然生养在卢府,可自幼爹不疼,还要受那继母与妹妹折磨,她的生活却是比那寄人篱下的外人更加没有归属感。阿娘自生她便早逝,她并未有一丝印象,更谈不上亲情羁绊,也只有祖母一人还能让她挂念些,可即便祖母平日里多有护着她,这卢府里的三姐弟都是她亲生的孙儿,卢青婉又怎号要求祖母厚此薄彼,只在乎她一人呢?
“想什么呢?”刘珩将她的手握着,冰冰凉的手心在这夏日里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他忍不住担忧起来。
卢青婉将侧帘放下,回过神来,将她的手从刘珩的手中抽出,语气淡淡,“没什么,快到了。”
低头看着倏地空了的手掌心,他不由地看向了卢青婉的侧脸。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旁人回娘家总是兴高采烈,一如弟妹一般。可他的娘子却神情肃穆,周身散发着一丝生人勿近的气息。
刘珩作为长子,虽然平日里言行举止被父亲严厉教导,但府中父母恩爱和睦,兄友弟恭。他自然也不懂得卢青婉往日里所承受的那些压力。
但即便他不理解,刘珩也没有强行地要求她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也许合适的时候,她总归是愿意告诉他的。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尽好一位丈夫的责任,将他护在自己羽翼后,给足她温暖与爱意。
马车行的再久,也总有到的时候。车外传来御马人长长的一声呼呵,紧接着便转头朝向马车里,低低说了声,“郎君,娘子到了。”
卢青婉被搀扶着下了车,目光扫过去,刘府一家人齐齐上阵,倒是显得对她十分珍视。
刚一下车,卢中敏就先一步上前,从刘珩手中接过,满脸担忧道,“婉儿,昨日可以惊到,昨夜可是吓到为父了,若不是佳婿昨夜派人传了口信,我与你母亲怕是要担心半宿都难以入眠。”
若不是平日里见惯了父亲的偏袒,今日这一出戏倒是能糊的旁人轻信父女情深呢。卢青婉心中虽不屑,但碍于情面,还是嘴角硬扯出一丝弧度,只是语气仍淡淡地,“孩儿惶恐,竟惹得父亲母亲为孩儿担忧。”
“阿姐可是有所不知。”卢瑾宁绕过众人挤到了她的跟前,满脸堆着令她作呕的虚假笑意,“自阿姐嫁人后,这府里上上下远没有往日里热闹,大家都很想念你。”
话毕,还特意抬袖掩鼻,作出了一个伤心难以自持的动作。既然她主动靠在了跟前,卢青婉不得不抬头仔细审看了一下跟前人。她妆饰极盛,黛眉挑得细长,翠钿缀鬓,胭脂匀面,一袭绯红蹙金襦裙,外搭轻薄月白大袖罗衫。周身还散发着浓烈到刺鼻的香气。卢青婉只瞧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肯定是提前得了她要回来的消息,才打扮极盛,知道的以为她是以礼代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教坊司里专门讨人欢心的歌姬呢。
卢青婉不愿与她僵持,点了点头随便敷衍了一句,便随着众人一同入了府。她被人群簇拥着往前厅待客的地方走去。再回首自己已是客,她低头轻笑,一边走着一边环顾着四周,府中景色别无二致。可这府里何曾有一处是真正属于她的?
快到门口时她猛地停下,转身朝着身旁的卢中敏,“父亲,我好些日子没回来了,想先去府里四处逛逛。”
卢中敏先是一愣,随即点头笑道,“好好好,你快些去吧。”
这语气听得却是巴不得她快些离开,卢青婉虽不解但也不愿深究,这应承人的事她从小便做不来,今日她也不愿再刘珩表面再次扮演情深戏码。
反倒是刘珩一只手想要抓住她,可伸过去却扑了个空,顿时面上浮上一丝失落,但他还是尽量掩盖着,关切道,“你一个人……可以吗?”
今日出门匆忙,除了驾车的马夫,便未带其他人。卢青婉知晓他的担忧,嘴角弯成了一个极好看的弧度,定定地朝她笑着,“当然可以,我可是在这府里生活了十多年,不会迷路的。”
“是啊是啊,”卢夫人也在旁边随声附和着,生怕刘珩跟着似的,“婉儿幼时顽劣,这府中没有一处是她不熟悉的,这青天白日的,你且安心。”
“是啊是啊。”卢瑾宁还想再说,却被卢夫人双眼一瞪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进去。
卢青婉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一家子不知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不管是什么,都与她无关,她亦不想参与其中。几个人就在这烈日下僵持着,谁也不敢先动。卢青婉自知自己若不开口保证,依刘珩执拗古板的性子,断不会放她一人的。
因此她向前走了几步,挨在她跟前,拍着胸脯保证道,“我真的可以,很快……很快我便回来。”
刘珩这才点了点头。卢青婉见他好不容易同意,也生怕他变卦似的,急忙一溜烟跑了。有些事,她需要自己一个人处理。
“佳婿,请。”卢中敏伸手作了个向前的姿势。刘珩只得收回目光,随着众人朝前厅去了。
刘珩虽来府是客,但毕竟是晚辈,因此言行也都将身姿放的极低。
前厅案几之上,已经安放好风炉与茶鍑,旁侧摆一只青釉注子,盛着新汲的井水。茶叶在沸着的井水里滚了好几圈,仆人才躬身以茶勺分入茶盏,奉到刘珩的跟前。
“这茶饼乃是取自川西大凉山境内的高山毛尖,汲天地日月之精华,入口虽微苦,回味却甚是甘甜。佳婿,你且尝尝。”
刘珩端起茶盏置在唇边轻抿了一口,眼中神色忽的亮了起来,朝着卢中敏赞叹道,“好茶。”
“你喜欢便好,今日你来的晚些,已过了午时用膳。不过不打紧,”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招呼厅内的家仆走到他跟前,“今夜便留宿府上,我这就命人去排定宴席,置办好酒馔果菜。”
刘珩不愿多加叨扰,因此急忙将手中茶盏放在案上,手却伸了出去下意识地将他招呼人的手按了回去,“岳丈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这可不是客气,我这可是诚心诚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珩眼看他误错了意,又唯恐自己擅自做主惹了娘子不悦,因此脑中极速飞转,才想了个万全的主意来推拖,“实在是……实在是明日端午佳节,府中事务众多,抽不开身。”
又唯恐卢中敏多想,在岳丈大人面前落个不好的名声,又找补了半句,“若非事务缠身,今夜说什么也要与岳丈大人把酒言欢,不醉不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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