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祖母房中出来后,卢青婉转身踏上了一条小径,此刻她的心情好了不少。祖母虽年过七旬,却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实在是做孙儿的一大幸事。
此时天色尚早,她又不愿意去前厅与那个两面人说些贴己的客套话,因此便沿着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
虽然烈日当空,将那地面都炙烤的仿佛都蒸腾了些热气。还好这通往后院的通幽曲径两旁栽种了不少宽阔树木,能为她遮一遮这夏日阴凉。
这条从祖母房中通往后院的小径她再熟悉不过了。每次继母偏袒小妹责罚了她,她便跑到祖母院中来求安慰。与其说是求安慰,倒不如说是想找个可以倚靠的肩膀罢了。她并未将受欺侮的事一股脑倒给祖母,每次只是伏在她的肩头低低地哭了好久才作罢。待哭罢后她便沿着这小径去后院,独自一人赏花赏景来让烦闷的心境得以舒展些。
只是年纪越大,心便仿佛被磨砺地坚韧了。每次但凡能自己消化的了的便不再寻了祖母安慰,因为不想让她为难。所以只能将自己关在房中痛哭,任凭小禾再怎么呼喊她也不开门。
卢青婉脚下踩着坚硬的花砖,抬头看着这翠绿的景致,思绪却再次飘到了那年隆冬大雪的时候。彼时已是十岁的年纪,已经隐约对美的事物有所倾慕。
父亲同友人冬猎回府,带来了一件极为漂亮的狐裘,裘毛细密莹润,色若凝霜。一看就是上等的白狐制作而成,伸手摸着却是极轻极暖。
“宁儿平日里绵裙披袄众多,这件便给婉儿吧。”
卢青婉的眼神故而转亮,她原以为父亲对她并无一丝宠爱,可这极漂亮的裘服却要赠给她,一时间喜不自胜,赶忙躬身,“多谢父亲……”
可话还没说完,只相差一岁的卢瑾宁却站了出来,双手按住那狐裘,趾高气昂看着她,“慢着。”
而后转身扑进了卢中敏的怀中,撒娇道,“父亲,孩儿虽披袄众多,但没有一件能与这狐裘作对比。”
卢青婉自幼为了在父亲面前表现乖顺,哪一次都是任凭卢瑾宁先去挑拣心爱之物。可这隆冬腊月,最是寒冷,若能得这件一件漂亮的狐裘御身,一来再也不会怕那冷风直吹,二来也可以穿戴出门让王敞哥哥瞧瞧好不好看。
眼看卢中敏有了犹豫的神情,卢青婉虽然年纪小,但依照往日情景她也大体知道若自己再坐以待毙,这狐裘必然是归卢瑾宁所有,因为父亲最是拿她的撒娇耍赖没有办法。
所幸一不作二不休,面对想要得到的东西焉能不付出些沉重代价。即便是挨打,她也在所不辞!卢青婉直接三步向前,将她狐裘从案上拿起来抱在怀里紧紧不撒手。卢瑾宁一看她将此物拥入怀中,顿时从父亲身上下来,冷冷的盯着她。哪能如她所愿,这狐裘她也谈不上多喜爱,但她就是看不惯父亲对她的宠爱。于她而言,一个同父异母的阿姐,凭什么要抢夺父亲的爱。
她也不再装作可怜的模样,而是直接走上前同卢青婉撕扯了起来。两个半大的孩子因为一件衣裳大打出手,无论谁瞧见了都糟心,卢中敏压住心头的怒气,冷呵一声,“住手!”
卢瑾宁因是女儿家,自幼又得父母疼爱,何曾听过父亲如此严厉的斥责,自然是吓得手中一滑。原本还抻着劲的狐裘忽然间失了一方气力,卢青婉竟直直地跌倒在青石板上。冬日的青石板极是冰凉,可那因强力撕扯落在地上成片的毛峰却更令她心寒。
难不成得不到便要毁掉吗?好好一件精致的狐裘此刻已经被扯的扰乱,肩颈处还赫然破了一个大洞。卢青婉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懑,仰起头眼睛猩红的直直地盯着始作俑者,豆大的泪珠从眼角不停的滑落。
卢瑾宁眼见目的达成,看了她一眼便依偎在父亲旁边,丝毫没有歉意地轻飘飘地甩出了一句话,“父亲,阿姐想要那便给她便是了。”
是不想与她争,还是眼看已经破裂所以不屑与她再争?
卢中敏虽看出了卢青婉的委屈,但胆小怯懦的性子又令他唯恐多说了几句话再惹得卢瑾宁不悦,以至于再将夫人牵扯进来,白白再惹得家不安宁。所以也只能看着卢青婉淡淡说道,“婉儿,那这狐裘便给你了。”
若换了之前卢青婉一定感动不已,可她如今才看出父亲对她少的可怜的爱中却也夹杂着计算与权衡。她抬手将泪抹掉,翻了身恭恭敬敬地趴在了地上,头也不抬,语气哽咽间尽显委屈,“多谢……父亲!”
她已记不起她是从何从那冰凉的地上起来,也记不起是如何走出那个比冰窖还要冷的房间。她只记得此事也没有因她退让而结束。隔日继母便派人传话将她房中仅仅能令房中有些热乎的炭火撤走。美名曰,今冬炭价高升,府中开支超额,既得了狐裘御寒,这木炭便则是能省则省。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怕是听着无意,说者却信了!
外面下着大雪,没了炭火,屋内冷的人伸不开手。“哪有这样欺负人的。”小禾看不下去咋咋呼呼地起身要为主子讨公道,“我偏不信,若是闹到大人跟前,竟也会默许这母子二人的行径吗?”
小禾气的手指都在发抖。本来这木炭分到娘子房中的便是最少的,她们都不求这房内能烧的热热乎乎,只要稍微有点热乎气不至于待不下去便可。可如今连这微少的木炭也要撤走。她是个婢子做惯了粗使活,皮糙肉厚些。可娘子不同,再怎么说她也是这卢府的嫡女,这腊月飞雪的天气里,又该如何才能熬过去。
反倒是卢青婉手中抚摸着破败的狐裘,小小的年纪却好似看透一切般,语气死沉没有一点生机,“去了又能怎样,父亲说到底还是偏着她们二人。”
“可这穷冬漫漫,娘子咱们又该如何……”
卢青婉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她突然起身,将这破了洞的狐裘披在身。于她而言,只有将这屈辱穿在身,才能更好的记住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也许便是从那时起,对于这些所谓的家人,她的心便渐渐的硬了起来。
房外雪花纷飞,转眼间大地上,房檐上已白茫茫一片,雪花簌簌地飘落在地上,除了脚踩上去发出的“咯吱”声以及大雪压断枯枝的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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