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林园里箭啸破风。
羽箭“笃”地一声扎进靶心。
短暂的寂静之后,最先响起来的不是内侍唱礼,而是一声极响亮的喝彩。
“好!”
尔朱荣率先站了起来。
他今日没有束冠。长发只在脑后编成几缕辫子,随着动作垂在肩背。身上也没有穿朝服,只是一件窄袖皮衣,腰束革带,长靴踩在草地上,怎么看都更像秀容川纵马回来的胡帅。
元子攸手里还握着弓,尔朱荣已经笑着拍起手。
“陛下好箭!”
他这一带头,周围将相、王公自然也都跟着喝彩。
元子攸脸上露出笑意。
只是那笑到底有几分真,谁也没有细看。
河阴之变以后,元子攸已经在太极殿即位。
今日西林园设宴,就是要让天下知道:
死去的人不会回来,可官署总得有人坐,诏令总得有人发,洛阳城也总得继续运转。
尔朱荣显然很满意眼下的局面。
皇帝是他扶上去的。
朝廷是他重新立起来的。
河北尚乱,六镇未平,可至少今日,洛阳已经知道谁是主人。
于是他喝了几杯酒,很快又恢复了从前在北地宴饮时的习惯。
天子射中,他起舞叫好。
旁人射得好,他也喝彩。
等到酒意渐浓,更索性把弓往旁边一扔,伸手拉住身边的人。
“坐着做什么!”
“都起来!”
元天穆早就习惯了,笑着站起来。
斛斯椿更是第一个响应。
高欢慢了一拍,也被刘贵推了一把。
很快,原本规规矩矩坐着的王公将相便都被拖了起来。
乐声一转。
不再是方才洛阳宫廷里悠长雅正的丝竹,鼓点变得明快,尔朱荣自己已经踏着节拍往场中去了。
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
“英娥!”
原本坐在上首的皇后听见这一声,立刻笑着站了起来。
尔朱荣朝她伸出手。
“来。”
尔朱英娥十四岁那年便被送入宫中,成了孝明帝元诩的后妃之一。
那时她还小。
北地长大的姑娘第一次真正住进洛阳宫城,学着穿汉家的深衣,学着行宫里的礼,学着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笑。
后来元诩死了。胡太后一纸诏令,六宫尽数入道。
她也跟着其他女人一起被送进寺院,剪去了长发。
如今重新做了皇后,头发还没有完全长回来。
今日游猎,她索性没有梳繁复的宫髻,只戴了一顶鲜卑式的圆顶垂裙帽,短发藏在里面,身上也换了便于骑射的窄袖衣裙。
尔朱荣看着她能开心地笑出来,脸上的笑容也深了些。
这些年,他并非没有愧疚。
当初把女儿送进宫,是为了尔朱家的前程。
后来宫中出事,她被迫入寺,他人在北边,也没能护住她。
如今兜兜转转,她又成了皇后。
父女两人已经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跳舞、宴饮。
尔朱荣握住她的手,拉她进了人群。
鼓声越来越快,一群人随着节奏转起来。
王公、将相、妃主,男男女女混在一起,衣袖翻飞,脚步踏在草地上。
英娥转了两圈恍惚间,竟真有一点像幼时的秀容川。
那时候没有宫门,没有太极殿,也没有什么皇后。
父亲更年轻。
她也只是跟在马后跑的小姑娘。
尔朱荣转过身时,笑着叫她:
“英娥,还会跳吗?”
尔朱英娥哼了一声。
“我才没忘。”
尔朱荣大笑。
两人随着人群又转了一圈。
就是这一圈里,尔朱英娥发现,父亲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人群另一头有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身量修长,皮肤白得晃眼。
她看上去不太会跳这种舞,或者说,根本懒得认真学。别人顺着鼓点转,她也跟着转;别人抬手,她晚半拍;踩错了也不在意,甚至还差点撞到旁边的斛律光。
可她笑得那么神采飞扬。
人群转过去,又将那姑娘挡住了。
下一圈,英娥又看见她。
这一次,那姑娘旁边多了一个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眉眼深沉,不笑的时候有种冷静的锋利。
元诩生得好看。
元子攸也生得好看。
可他们都是玉一样的人。
眼前这个不同。
他站在人群里,身上有一种从北地风沙里磨出来的东西。
英娥多看了一眼。
男人恰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
高欢只是略一点头,很快移开。
鼓声正好停下,人群渐渐散开。
尔朱荣还兴致很高,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英娥走到他身边。
“阿耶。”
尔朱荣侧过脸。
英娥朝方才那边扬了扬下巴。
“那个是不是赫连盈盈?”
尔朱荣差点被酒呛了一下。
“谁?”
英娥看着他。
“你装什么。”
“……”
尔朱荣咳了一声。
“你知道她?”
英娥冷笑。
“我娘给我写信了。”
尔朱荣:“……”
片刻后,他讪讪地有些无奈。
“你娘还跟你说这些。”
“阿耶!”
英娥声音高了起来。
“她要杀我娘,你还把她留在身边?”
眼见皇后要和太原王吵架,周围立刻有人忍不住看过来。
尔朱荣皱眉。
“别在这儿说。”
英娥根本不怕他。
“她拿了箭,冲我娘去的。”
“你还怕人说?!”
尔朱荣把酒盏放下,按了按眉心。
“英娥……事情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英娥气得不行。
“她要杀的是我娘!”
“你现在还让她跟着你来洛阳?”
她越说越气。
“阿耶,你是不是——”
尔朱荣抬眼。
英娥勉强停住,到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尔朱荣平时纵着她。可真沉下脸的时候,她还是知道分寸。
英娥不再责难父亲,开始寻找皇后的职权。
“我是皇后。”
“天下女子都该归我管。”
尔朱荣看了她一会儿,把酒盏放下。
“别胡闹。”
英娥哼了一声,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尔朱荣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头一阵疼。
女儿小时候分明乖得很。
也不知道到底像了谁。
---
元子攸刚刚从席间脱身。
今日这一场宴饮,他其实已经疲了。
尔朱荣喜欢热闹。
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喝酒以后唱那些洛阳人根本听不懂的胡歌。
元子攸面上一直带笑,心里却越来越烦。
这里是西林园,是他的宫苑。
可尔朱荣站在那里时,却仿佛这里还是秀容川。
元子攸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计较这些。
至少不能表现出来。
他刚坐下喝了一口水,尔朱英娥便坐过来了。
“陛下。”
元子攸抬头,一看她脸色,就知道没好事。
“皇后怎么了?”
英娥直接开口
“请陛下向我父亲要赫连盈盈,把她弄进宫来。”
元子攸:“……”
他沉默了一会儿。
“谁?”
“我爹身边那个赫连盈盈。”
元子攸努力想了想,好像是那个自他与尔朱荣第一次会面就在帐中的“自己人”。
他慢慢放下茶盏。
“为什么?”
英娥冷着脸。
“她不守妇德,以下犯上,还敢持刃行凶。”
“我身为皇后,自然应该管教。”
元子攸看着她。
“怎么管?”
“弄进宫来。”
“入掖庭。”
“罚她。”
“……”
“洒扫、舂米、浣衣,什么都行。”
元子攸忽然笑了一声。
英娥皱眉。
“陛下笑什么?”
元子攸靠回去。
“朕只是忽然觉得,皇后很为朕着想。”
英娥没听出好话来。
“什么意思?”
“太原王喜欢她。”
英娥脸色一变。
“谁说我爹喜欢她!”
元子攸看她一眼。
“你把她弄进宫里,罚她做粗活。”
“太原王舍得把你怎么样?”
英娥:“……”
“他不能真罚你。”
元子攸抬手,指了指自己。
“最后这笔账,还不是算到朕头上?”
英娥沉默。
“皇后若嫌朕同大将军如今的关系还不够复杂——”
“可以直说。”
---
几日后。
明光殿。
尔朱荣难得穿得正式。
他入殿以后,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落座,而是先向元子攸请罪。
请的是河阴之罪。
那日死的人太多,血流遍野。
纵然事情已经做了,如今朝廷重新立起来了,这件事也不可能当作不存在。
尔朱荣跪在殿中。
“河阴之事,臣负陛下。”
元子攸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起身,亲自将人扶起来。
“太原王何出此言。”
“太原王为国靖乱,朕岂会疑你。”
尔朱荣抬眼。
元子攸神色诚恳。
君臣两人又说了许多话,说到最后,甚至各自起誓。
一个说绝无二心。
一个说绝不相疑。
气氛缓和下来,尔朱荣终于笑了。
他这个人一高兴,便容易喝酒。
于是自己开口。
“今日难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