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盈盈如今也是有官身的人了。
大将军府咨议参军事。
能出入中军,列席军议,遇有征伐,也可随军而行。
如今旁人见她,多少得称一句——
赫连参军。
高欢也升了。
晋州刺史。
从前那个在怀朔替镇上来回送公文的穷函使,兜兜转转十几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一州之地,还是尔朱荣本部所在的一州之地,军政、用人、钱粮,都要经他的手。
按照高欢原本的设想,走到今天这一步,自己应该很满意。
他也确实满意。
封疆大吏,儿女双全。
除了一件事。
赫连盈盈也升了。
从前他还能对北乡公主一本正经地说:
“这是臣的如夫人。”
反正人住在自己家。
阿惠黏她。
昭君也容她。
日子久了,假的未必不能变成真的。
结果尔朱荣一道任命下来——
如夫人没了。
成同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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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朱荣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回到晋阳不过几日,他便把赫连盈盈叫了过去。
“你如今既有官身,再住高欢家里,不合适。”
赫连盈盈闻言歪着头。
“哪里不合适?”
尔朱荣被噎住,简直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在刻意装傻。
“哪儿都不合适。”
赫连盈盈:“……”
尔朱荣也不跟她绕。
“我已经让人看了几处宅子,离太原王府都不远。”
“你挑一处。”
赫连盈盈眼睛转了转。
“王府附近的宅子?”
“嗯。”
“得多少钱?”
尔朱荣笑了笑。
“你那点俸禄,留着给自己买些好吃的便是。”
“宅子我给你。”
“侍女、仆役,也一并拨过去。”
“你若嫌人多太吵,少留几个。”
“马厩里再给你挑两匹马。”
他说得十分自然,甚至已经全替她想好了。
从前她住在高家,是因为没有自己的去处。
自己这边,北乡与她有旧怨,英娥如今又做了皇后,两个都盯着赫连盈盈。
尔朱荣当然知道自己妻女是什么脾气。
让赫连盈盈有了大将军府属官的身份,军中的事,她们便不好随意插手。
再另外置宅,有自己的人护着。
北乡不至于哪天真叫人上门把她绑了。
英娥也不能一封诏令就把她塞进掖庭。
当然,还有一点。
赫连盈盈若有了自己的宅子,自不用再日日住在高欢家里。时间长了——
许多事自然就可以水到渠成。
赫连盈盈听完他的安排,却只说了两个字。
“不要。”
尔朱荣皱眉。
“为什么?”
赫连盈盈一项项数过去。
“你给我宅子。”
“给我侍女。”
“给我仆人。”
“连马都给我养着。”
她盯着尔朱荣,观察着他的表情。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尔朱荣听罢,走近了她身边。
河阴那日的暮色仿佛又在一瞬间浮上来。
满地血气。
所有人都往后退。
只有她站在那里,眼睛亮得惊人。
尔朱荣到现在都还记得。
更记得那个吻。
后来几日,她看自己的眼神却渐渐淡了。
他一直没问。
此刻见她站在面前,心里那点压了许久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怎么。”
尔朱荣声音低下来。
“你不愿意?”
赫连盈盈没有立刻答,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
赫连盈盈抬起手,掌心贴在他胸肋之间。
尔朱荣呼吸滞了一下,眼神也跟着暗了几分。
他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落到赫连盈盈后腰,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了一点。
“盈盈。”
赫连盈盈却无半分缱绻。
“这里。”
她的拇指在他左下第二根与第三根肋骨处的缝隙轻轻按了一下。
“并不需要什么神兵利器。”
“只要一根细针,找准缝隙送进去。”
“心脏就停了。”
方才的心猿意马立刻散了。
尔朱荣受挑衅火起,手上用力,把人按在身前。
“你威胁我?”
赫连盈盈笑了一下。
一点都不凶。
甚至称得上漂亮。
“太原王是绝顶聪明的人。”
“应该知道,我和故事里那些嘴上寻死觅活、最后求大王怜惜的美人不一样。”
尔朱荣只觉一腔怒火上头。他忽然俯身,将人一把抱了起来。
赫连盈盈猝不及防,后腰撞上案沿,几卷军报被带得落了一地。
尔朱荣一手扣着她的腰,把人牢牢困于身前。
力气悬殊得太明显。
赫连盈盈试着动了一下,便知道真要在这里翻脸,自己未必出得了这道门。
她索性不动了。
只抬眼瞪他。
尔朱荣被她看得火气更盛。
“你当真不怕?”
赫连盈盈毫无惧色。
“怕什么。”
“说不定还能回家。”
尔朱荣皱紧眉头。
他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可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怕。
赫连盈盈抬起手,指尖慢慢划过他颈侧的动脉,动作轻得近乎暧昧。
尔朱荣却没有半点误会。
“你若想继续。”
她说。
“以后睡觉别闭眼。”
两人可以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尔朱荣扣在她腰间的手并没有松。
他完全可以继续,根本不需要问她。
可就在这一瞬,他又想起河阴。
那一刻她是真的喜欢他。
是真的觉得他了不起。
尔朱荣从来不缺女人,也从来没觉得男女之间还需要讲什么你情我愿。
可若真要靠力气把人留下,那双河岸边发着光的眼睛,大概就再也看不到了。
尔朱荣脸色仍旧不好。
僵了许久,他才猛然松开手把人推开。
赫连盈盈感觉腰上被重重拍了一下。
“滚。”
赫连盈盈:“?”
她被拍得往前踉跄一下,回头瞪他。
尔朱荣已经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军报,连看都不愿再看她。
“趁我还肯让你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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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这么大,赫连盈盈就不信自己还找不到住处了。
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找。
新任晋州刺史的宅第比从前宽敞太多。
高欢如今也是正经一方大员。前院议事,后院住人。另外还有客院、马厩、库房,空屋不少。
赫连盈盈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最后看向高欢。
“我租你一间房吧。”
高欢面上毫无波澜。
赫连盈盈觉得自己找到了道理。
“我现在有官身了。”
“再白住你后宅,外头确实不好听。”
“所以我租。”
高欢沉默片刻。
“你给房租吗?”
赫连盈盈理直气壮。
“阿惠的东西我没少买吧?”
高欢:“……”
“上个月那双靴子是不是我买的?”
“盂兰的发带是不是我买的?”
“我在你儿子女儿身上花了那么多,早就超过我房租了。”
高欢很想说,你那时候根本没俸禄,这些钱全是你管昭君要的。
赫连盈盈又想了想。
“实在不行——”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钱,把高欢的手翻过来放在他手心。
“这总够了吧。”
高欢低头看了看这买一盏酸酪都未必够的钱。
又抬头。
“这也能抵?”
“我就住一间。”
“……”
高欢一时没找到话反驳。
虽然他其实乐得赫连盈盈欠自己的债。
廊下高澄已经听明白了。
他原本从赫连盈盈被授官开始就一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尤其听说太原王要给她另置宅第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现在听见她说还住这里,立刻高兴地跑过来。
“盈盈姐姐不搬?”
“不搬。”
“真的?”
“真的。”
高澄立刻抱住她,整个人都快挂在她腰上。
赫连盈盈顺手摸摸他的头。
“哭什么。”
“谁哭了。”
高澄迅速擦了一下眼睛。
高欢在旁边看着这温情的一幕,板起脸打算做个恶人。
“但是阿惠要搬。”
高澄立刻扭了起来。
赫连盈盈抬头。
“搬哪儿?”
“搬到自己的屋子里。”
“如今宅子大了,阿惠也大了。不能再天天跟你睡。”
高澄立刻连哭带闹,赫连盈盈蹲下哄他,高澄马上抱紧她的脖子。
“不要!”
赫连盈盈也下意识搂住他。
“不分!”
高欢:“……”
一大一小抱得严严实实,像是下一刻就有人要把他们流放两地。
高澄眼圈瞬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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