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土石的呻吟,极轻,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陆清槐耳里。
他几乎没有犹豫。
"支书!"他扭头冲黑夜里嘶吼,声音被风雨撕得变了调,"龙脖子沟要动了!敲锣——叫人,按说好的往高处撤!"
对面高坎上守着的,是村里另一个青壮年,闻声一哆嗦,扯着嗓子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村里狂奔。
不到半分钟,"咣——咣——咣——"急促的锣声刺破雨幕,紧接着是村支书嘶哑的大喊:"塌方了!都起来!往小学撤!一户别落!"
整个村子,瞬间惊醒。
灯,一盏接一盏亮了。手电光柱在雨里乱晃,狗吠、人声、孩子的哭声、盆罐被碰翻的脆响,全搅进哗哗的雨声里。
预案是白天就定好的,真到了这一刻,乱归乱,却没散。
村支书站在路口高处,光着脑袋任雨浇,一手攥着名单,一手挥着电筒,像钉在那儿的一根桩:"一组,背沟西的老人!二组,把沟口低洼那几户清干净!青壮年都听清楚——人先出来,别的都不许管!"
"林野!"
"在!"
"你带几个人,从村东头往下清,挨家挨户拍门,喊到答应为止!"
"好!"
"苏晚!"
"我在这儿。"苏晚披着雨衣,已经搀住了一个脚软的老太太。
"你帮着照看孩子,往小学带,一个一个数清楚!"
"放心。"
分派只在几句话间。人群刚要动,一道身影已经抢在最前头,冲进了通往龙脖子沟的雨幕。
是陆清槐。
"清槐!"村支书喊他。
他头也不回,只扬手:"我在前头带路!哪条道不能走,你们跟我的灯!"
雨大得睁不开眼。
陆清槐跑在最前,手里那支手电却不往脚下照,而是时不时往两侧的坡上扫。
别人看见的是黑黢黢的山,他"听"见的,是一整个正在缓缓蠕动的坡体。
水灌进土里,土一寸寸胀开、松脱;那些平日里死死咬着石板的根,正一根根地松劲。他甚至能凭着脚底传来的细微震颤,辨出哪一片土已经离了石板、正在蓄着往下走的力道。
"这条道能走,快!"他站在一处岔口,手电往左边一晃,"右边不能走,坡脚在渗水——绕过去!"
林野背着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赶上来,喘着粗气往右边瞥了一眼。手电光里,那面坡的坡脚果然正往外冒浑水,一道细痕已经裂了开来,像谁用刀在泥上划了道口子。
他心里一凛,半点不敢迟疑,扭头冲身后喊:"都跟紧!走左边!"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左边绕过去。
越往下,陆清槐的判断越密,也越准。
"停!"他忽然抬手,手电照向前头一处看似平平的路面,"别踩那儿。水下头是空的,土已经走了。"
一个后生不信邪,伸手捡了块石头丢过去。石头"噗"地落下去,竟没砸出实响,那一汪看着不深的浑水,无声地陷下去一个坑——下头果然早被山水淘空了。
满场人倒抽一口凉气。
"贴着墙根走,一个一个来。"陆清槐站在边上,眼看着人一个个过去,才挪步。
又走出几十步,他猛地拽住身边一个人的后领,把人往后一扯:"抬头!"
众人顺着他的手电往上看——头顶陡坡上,一棵被水泡松了根的老树,正带着泥块,缓缓往他们必经的道上倾斜。
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出,屏息贴着另一侧疾步通过。刚跑过去,那树便"轰"地砸在身后的泥里,溅起一片浑水。
到了这一步,再没有人对他指的路有半分怀疑。他说能走,就跟着走;他说停,哪怕脚下看着是平地,也没人敢多迈一步。
那种在滔天风雨里,把一整条命、一村人都交到一个人手上的滋味,慌乱之中,竟莫名地让人踏实。
林野带着人从村东头往下清,一户不落。
拍门是真用了死命的。有几户老人睡得沉,雷声雨声里压根听不见,他就抡起拳头擂,擂到手背生疼,直喊到屋里灯亮、有人应了,才踹开门冲进去,背了人就走。
有个独居的老汉,说什么也要先把墙上那杆旧烟袋、还有老伴留下的一个梳头匣子拿上,攥着不撒手。林野急得满头汗,又不敢硬夺,最后一把将匣子塞进自己怀里、把烟袋往老汉腰间一别:"都给您拿着!一样不丢!这下走了吧?我的爷,再不走咱爷俩一块儿埋这儿!"
老汉这才肯趴到他背上。
林野背起人,泥水里一脚深一脚浅,嘴里还不忘嘟囔:"您说您这匣子比命还金贵……得,也算我背过一回太奶奶的嫁妆。"
背上的老汉听得直乐,紧绷的那口气,倒松了。
险情一桩接一桩。
队伍刚过村道拐弯那一段,跑在最后的陶陶脚下忽然一顿——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几个人齐刷刷回头。
手电光里,刚才他们跑过的那段路,连着外侧的土坡,正无声无息地往下塌,泥浆混着断根,"咕噜噜"灌进山涧,转眼就塌下去半截。再慢十步,塌下去的就是人。
陶陶吓得小脸煞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
"看路!别回头!"陆清槐一声断喝,把所有人的神拉了回来,"快走,这里马上还要塌!"
混乱的队伍里,也有一桩让人哭笑不得的小事。
陶陶人小,却比谁都紧张,怀里死死抱着个鼓囊囊的包袱,不肯撒手。包袱里一半是她那点没被江苓掏走的零食,另一半——是橘座。
她半道把缩在窝里不肯出来的猫一把捞了起来,连猫带包袱抱在胸前,跟着大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嘴里还念念有词:"橘座别怕,我保护你,咱们有吃的,饿不着……"
橘座起先还挣了两下。可陶陶抱得死紧,一张小脸吓得发白,手臂却勒得跟两道铁箍似的。那猫挣了几挣没挣开,索性不动了,由着她抱。
跑着跑着,前头一段路被水淹了,队伍一时分不清该往哪儿绕。
便在这时,橘座忽然猛地一扭,从陶陶怀里钻了出来,抖了一身雨水,反倒颠颠地跑在前头,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像是在催他们跟上——它选的,正是一侧地势稍高、能下脚的那条小道。
"哎?它认得路!"陶陶顾不上心疼,赶紧跟上,"橘座等等我!"
旁边的江苓一边护着她,一边喘着气损:"你保护人家?我看是人家保护你。抱着猫都能抱反了。"
"那也是我先把它抱出来的!"陶陶梗着脖子,脚底下却半点不慢,跟着那团橘色的影子,一路往高处去了。
往前没多远,一头黄牛死死钉在泥里,任凭牵牛的老汉怎么拽,就是不肯迈步,反倒四蹄乱蹬,急得直刨。
"这畜生!这时候犯什么犟!"老汉又急又怕。
后面的人越聚越多,路本就窄,牛堵在中间,一时竟堵住了去路。
陆清槐挤上前,没去拽绳,反而走到牛头边,伸手在那湿漉漉的牛颈上,轻轻按了按,俯下身,不知在牛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谁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怪事却发生了——那头还在乱挣的黄牛,身子竟一点点松了下来,喷了个响鼻,乖乖收了蹄子,跟着他的手势,侧身让出了道。
"赶紧过!"陆清槐直起身。
众人看得一愣。有人小声嘀咕:"他还会驯牲口?"
林野背着人路过,咧嘴喘了一句:"人家在山里住那么久,跟牲口比跟人熟。"——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替多少说不清的事,打了个最自然的圆场。
越往下,撤离的人越聚,也越有人犯糊涂。
一个中年妇女眼见自家那两间屋就在边上,忽然挣脱旁人,扭头就要往院里冲:"我那存折!还有我男人的药——我回去拿,就一下!"
"站住!"
一道声音陡然厉喝,盖过了雨声。
是陆清槐。他几步跨过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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