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年的雨,来得不算晚。
入汛之后,前前后后已经落过好几场透雨,山喝得足足的,地下水早涨了上来。只是这五天,天忽然闷热起来,再没掉一个雨点,看着像是晴稳了。
这五天的"晴",是假的——干的不过是地皮一层。厚土里喝进去的水,哪有那么快排得干净。
而山里的一切,都在悄悄说同一句话——要变天了。
其实头天傍晚,陆清槐就已经给村支书去过电话了。
他望见天边云色发青、橘座冲着山里炸毛,又想起这山早在前几场雨里喝得足足的,心里便有了数。电话里他没说什么吓人的话,只提醒支书:这一场要是再下大了,山怕是兜不住,让村里趁早有个准备,尤其盯一眼龙脖子沟那几面坡。村支书跟他相处这些日子,早把他的话当回事,连夜就开始在村委那边张罗。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陆清槐又亲自上了后山。
天压着一层灰蒙蒙、洗不净的水汽。他走到龙脖子沟那道背阴陡坡前蹲下,伸手,五指按进土里。
土,已经发软了。
他又往上走,每隔几步就蹲下按一按、抓一把在指间捻,最后拽了拽坡上一丛灌木——灌木的根,松了,不像平时那样深深咬死在土里。
这一回,他看得格外仔细。五天没下雨,这土却是软的,他要弄明白,这水是从哪儿来的。
答案有两处。
一是前面那几场透雨。入汛以来雨一场接一场,厚土层早就喝得足足的;水渗得深,底下又是不渗水的石板,排不出去,只能慢慢往低处阴。这五天虽晴,干的不过是地皮,深处的土,一直是湿的。
二是这山自己渗的水。龙脖子沟这一带坡体厚,山坳里有泉眼、有渗水线,常年往坡脚渗——坡脚的土,本来就比别处阴、比别处软。他蹲下身抓了一把泉边的土,又湿又黏,捏在指间能搓成泥条,半点不松散。
两头一夹,这面坡看着五天没雨,蓄水的余量却早就见了底——像一只吸足了水的海绵,看着没滴水,可你再往上倒一点,它就兜不住了。这场暴雨要是真一股脑砸下来,就是压垮它的最后那一点。
他记住了这一处最险:龙脖子沟背阴坡,坡脚正对着两户住人的土屋;还有村道拐过去那一段,坡陡土松,下面是进出山唯一的路。
往回走,动物们也都不对劲。
大群山雀贴着地皮飞,又低又急;邻居家的大黄不肯进窝,冲着山里一声声急吠。
最反常的是橘座。它立在堂屋门槛上,背毛炸着,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噜。陆清槐伸手想顺它的毛,它一扭身躲开,冲后山尖厉地叫了一声。
"你比我还早。"他顺着猫望的方向看去,山影纹丝不动,可地底那些听不见的动静,这猫察觉的,只怕比他还早。
几个老人也在议论。张大爷拄拐望天:"牲口比人灵。鸟低飞、狗不进窝,后头准没好事。"李婶点头:"前年塌方,头天夜里鸡鸭就炸了圈。"
上午十点,村支书的电话到了。
镇里刚转发县气象局紧急预警:未来二十四小时,大到暴雨,局部大暴雨,各村立即进入防汛状态,盯紧地灾隐患点。
"清槐,我正想找你!"支书声音又急又沉,"你昨晚那电话,真是及时雨。我这就开紧急会,组长、青壮年都叫上,你也来,当着大伙把这山的事说道说道?"
"好。"他应得干脆,"我把今早看的几处,给大伙指明白。"
村委小屋挤了二十来个人,烟雾缭绕。预警一说完,屋里七嘴八舌,有人主张先接沟边老人,有人说先通排水沟,也有人犯嘀咕:"咱村几十年没塌过方,能有那么邪乎?"
"安静,听清槐说。"支书压了压手。
陆清槐走到那张手绘地图前,没甩术语,捡起铅笔,在坡上比划着,说的全是大白话。
"你们想啊,这坡,上头是土,下头是石板。"他一边点一边讲,"平时土是干松的,咬在石板上,咬得牢。可入汛这几场雨一场接一场,水渗得深、底下石板又不漏水,再加上山坳里泉眼的水常年往坡脚阴——我今早按了,五天没下雨,坡脚的土还是软的,灌木根都松了。这就跟一块海绵吸足了水,看着没事,再倒一点就兜不住。"
一屋子人都安静下来。
"等大雨一下,雨水一时半会儿渗不进那石板,就会顺着土和石板中间那层滑溜的,往下走。"他手在地图上一抹,"土没了抓挠,整面坡,就跟着往下出溜。这不是迷信,是水往低处流的道理。"
"哪几处最玄?"有人追问。
他在地图上重重圈了三个地方:
"头一个,就是这面背阴坡,坡脚就是陈伯、王贵两家,雨一吓人,必须先挪;第二个,村道拐弯这段,真塌了,咱进出山的路就断,得有人看住、立个警示;第三个,沟口那片低洼地,积水快,旁边那个堆柴的棚子也得腾,别叫柴禾堵了水。"
支书盯着三个圈,越听越点头——不是空喊小心,是连哪面坡、哪户人、为啥,都给你讲透亮了。
"那咋弄,你给个章程!"
陆清槐却把铅笔放下,笑了笑:"具体咋派,您是支书,您拿主意。我就提个醒——趁没下雨,先把排水沟通了、沟口清了;沟边、低洼这几户,尤其陈伯、王贵,提前打好招呼,雨一大就走;三处险地,天黑后各放两个人盯着,瞧见渗水开裂、听见响动,立马敲锣,别等;老的小的,今晚往小学、村委会这两处高地方拢。"
他又认真补了一句:"真到走人那时候,谁也别回头抢东西。命在,啥都能再置。"
"这话在理!"支书一拍桌子,当场就着他圈的地方分工,谁通沟、谁盯坡、谁负责哪几户,一条条派了下去。
散会后,陆清槐没要任何名头,只对支书低声道:"今晚,我去龙脖子沟盯着。"
会一散,全村就动了。
林野被分去通知转移户、通排水沟,裤腿高挽,一身泥汗。苏晚没开直播,把相机都收了,只默默帮着搬东西、扶老人——真要出人命的事,这个分寸她拎得清,不会举着镜头去凑。
通沟最费劲。几条主沟淤着烂叶、淤泥,还有人倒的垃圾,堵得厉害。青壮年们一锹一锹清,烂泥又腥又滑。
林野一边清一边龇牙:"我算明白了,平时多走两步把垃圾扔对地方,能省多大事。你偷的每个懒,最后都得还,还带利息。"
张广顺接话:"那可不!回头我就管管我家那口子,她老往沟后倒菜叶子。"清完沟,又有人跟着陆清槐去腾沟口那个卡在水道上的柴棚。
最难的是劝沟边两户老人。
王贵大爷耳朵背,一个人住,好说歹说,才半懂不懂地被晚辈搀着,拎个小包袱走了。
陈伯却死活不挪窝,把门一关:"我这房子住一辈子,结实,塌不了。外头有啥好待的?"
陆清槐亲自去了,进屋坐下,不跟他硬顶,把今早按土、灌木根松的事慢慢说给他听,最后只道:"您就去小学住一宿,明早雨停,我亲自送您回来。真没事,您再笑话我小题大做,行不?"
陈伯被他磨得没脾气,哼哼唧唧松了口,眼睛却往床头旧柜子瞟:"去就去……可我这一屋子东西。"
"东西都在,淹不着。"陆清槐扶他起来,"人命金贵。"
陈伯不情不愿地跟着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那柜子一眼。
下午,两户老人都拢到了村小学。
可陆清槐的心思,没完全放下。
他特意又去了趟小学,看见陈伯坐在临时铺位上,魂不守舍,隔一会儿就往门口望,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那柜子……我那盒子……"旁边人问他,他也不接话。
陆清槐蹲下身,才听清,他放不下的是柜子最里头一个铁皮盒子——里面锁着去世的老伴、还有一大家子早年的照片。
"陈伯,"陆清槐按住他的手,"东西我替您看着,等雨过了,头一件事就给您取回来。今晚您哪儿也别去,啊?"
陈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含糊应了一声。
可那双眼睛里的不安,陆清槐看得分明。他不放心,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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