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过去之后,山里的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慢得陆清槐一时还有点不适应。倒不是闲——地里的活计永远做不完,只是耳根子清净了,没人扛着机器堵门,也没人半夜翻墙。天刚亮,鸟一叫,他扛着锄头出门,踩着一院子的薄露,心里头那根绷了些日子的弦,慢慢就松了。
进山的人还有,只是变了样。
不再有天不亮跪在菜地边"沾仙气"的,也少有对着老槐树三拜九叩的。镇里在山口立了块牌子,写着进山须知,安排了两个向导;村里也定了规矩,菜地、鸡圈、住户院子,一概是私人地方,想看风景往山道上走,想买东西,村口有摆摊的。
朝圣的没了,来的倒真像是游客。挎着相机,买点菌子蜂蜜,问两句"哪条沟水最清",中午在村口摊儿上吃碗农家面,下午就走。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谁也不坑谁。
村民们起初还有点慌,做着做着发现,这么做生意反而踏实,钱挣得不多,可睡得着觉。李婶的菜、陈伯晾的笋干、几个嫂子编的竹器,都成了抢手货,日子反倒比先前红火。
陆清槐冷眼瞧着,没说什么。某天夜里听见院里风过树梢,他心里冒出个念头:这样……倒也不坏。
把他往"现代生活"里拽的,是陶陶。
说起来,他并非没有手机。签约那阵,程曼怕有事联系不上,硬给他配了一台,字调得老大。可大半年过去,那机子在他手里就一个用处——接电话,程曼、秦老板、林野打来,他接;除此之外,常年搁在堂屋桌上,跟块安静的镇纸没两样。
那天午后太阳毒,地里做不得活,陶陶放了暑假,抱着作业跑来蹭凉,见他坐在檐下喝茶,老人家似的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小姑娘看不下去了。
"清槐哥哥,你不无聊吗?"
"看山,不无聊。"
"山又不会动。"陶陶瞄见桌上那块"镇纸",眼睛一亮,抓过来塞回他手里,"你这手机白瞎了,我教你刷视频,可好看了。"
陆清槐本想推,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到底由着她教。
陶陶教得认真,手指往上一划:"这样就换一个,想看字停住就行。"
他将信将疑地划。第一个,教人腌酸菜;第二个,教嫁接果树;第三个,一只橘猫瘫在窗台,胖得翻不过身。他下意识看了眼脚边的橘座,橘座甩甩尾巴,懒得理。
等陶陶作业写了半页回头,他已经面无表情划了四十多个,神情专注,跟当年研读王庭那些失传古籍一个模样。
"你、你学会了?"
"嗯。"他眼睛没离屏幕,"这算法,倒是懂我。"
陶陶凑过去一看,乐了——给他推的全是种菜、养猫、修老房子,一个唱跳都没有。系统画像清晰得很:年龄不详,爱好:种地。
划着划着,他倒是撞见一桩看不太懂的事。
有个直播间卖"深山野生古树茶",主播举着茶饼,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祖辈相传的古树茶!原价九百九,今天直播间只要九十九!就剩最后二十单,拍完下架,手慢无!"
他话音没落,屏幕上的弹幕就疯了,一行接一行往上滚,全是"已拍""求链接""上次没抢到这次一定要",看着跟白给似的。左下角那个库存数字,"20、19、18"地往下掉,看得人心都跟着提起来。
陆清槐下意识坐直了。
他活了这么久,买东西从没见过这阵仗——这么多人抢,转眼就没,莫非真是难得的好东西,错过这村没这店?他手指在屏幕上悬着,竟真有点想去点那个"购物车"。
陶陶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别别!清槐哥哥你可别买!"
"这么多人买……"他难得露出几分迟疑,"转眼就没了。"
"嗨呀!"陶陶把手机抢过去,小大人似的给他拆解,"那些'已拍',好多都是假的,是主播自己找人刷的,专门哄你们这些……呃,哄人着急的。那个库存数字,看着往下掉,其实后台想填多少填多少,他能一直'最后二十单',喊一晚上都是二十单!"
陆清槐挑眉:"假的?"
"假的!我妈一开始也上当,后来我爸说了,越是催你'快买、马上没了'的,越不能买,正经东西不用这么求人。"陶陶把那茶饼的画面点给他看,"再说了,你不是懂茶嘛,你瞧这叶子,碎碎的,颜色这么深,能是古树?"
陆清槐凝神一看,这才回过味来。
他先前只顾着看那一屏滚动的热闹、跳动的数字,被那股"再不下手就晚了"的势头裹挟着,竟没细看货。此刻抛开那些,单看那茶饼——叶底碎,色发死,分明是新茶掺陈压的,跟古树不沾边。
懂了一辈子茶,险些在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上,叫人用声调和假数字,把眼睛糊住。
"……受教了。"他看着陶陶,认真道。
陶陶被他这四个字捧得飘飘然,胸脯一挺,豪气干云:"没事!以后再有这个,你喊我,我帮你看!网上的门道,可多着呢!"
陆清槐看着她那小得意的模样,没忍住,淡淡笑了。
他懂草木,懂人心,可这隔着千山万水、把一整个集市的喧嚣都装进一块石头里的新法子,确实得跟这小丫头,从头学起。
学会刷视频之后,林野又把他拉进了村微信群,说村支书在群里喊事,一声全村听见,省得跑腿。
他进去第二天一早,点开手机,那绿图标右上角顶着个鲜红的"99+"。
他盯着看了两眼,倒没慌,只是有点纳闷,一个电话给林野:"这九十九,是何意?"
"未读消息,太多了数不过来!"林野在那头乐,"大妈们早上问个好都能刷五十条,你习惯就好。"
他将信将疑点开,满屏"早上好"配花、配茶、配太阳,蔚为壮观;再往下,张婶问谁家有葱,李婶说来拿,又是一串"谢谢""远亲不如近邻"。
他见过王庭盛大的朝会、百官议事,可那种场合,也没人一早上互道五十声"早上好"。
吵是吵了点,他想,可也热闹,也暖。
不过,他到底还是在这个群里,栽了一回。
那天傍晚天色发闷,村支书在群里通知:接到气象消息,近日或有强降雨,各家提高警惕,通一通排水沟,低洼处的人家尤其当心。
群里一片"收到"。
陆清槐觉得自己也该应一声。他手机里的图是陶陶图省事批量下的,他自己也认不太全,便挑了个看上去最热闹、最像"郑重响应"的,点了出去。
那图上,是个笑得满地打滚的小人,四个字:哈哈哈哈。
群里瞬间安静。
村支书:"……"
正蹲在门口的林野手机一响,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抬头见鬼似的看他:"哥,防汛呢,你发哈哈哈哈?你是觉得这雨挺可笑?"
陆清槐低头一看,难得地,耳根微微发热。他想撤回,手忙脚乱点了半天,超时了,只好认认真真补了四个字:"收到,重视。"
可已经晚了。第二天全村都知道陆老师在防汛通知底下"哈哈大笑",李婶见他就乐:"清槐啊,下雨是好事,没见你这么高兴的。"
他平生头一回体会到,应付几百个记者易,应付一个几十户人家的群,难。
与表情包齐名的另一关,是消消乐。
陶陶说是给他"练手"。三个一样的凑一块儿就消,他起初不以为意——空间法阵那般精微的东西都摆弄明白,还能被个小游戏难住?
关卡越往后越刁,步数卡得死,他偏又较真。那晚他盘腿坐在炕上,对着小屏眉头微锁,倒也不急,只是一遍一遍地试。
橘座原本窝在炕角。也不知是他叹气叹多了,还是屏上的光晃眼,猫踱过来,一爪子拍在屏幕上。
他刚要拦——那爪子不偏不倚,正中他攒了许久、没舍得用的锤子道具。"哐"地砸下,连锁炸开,噼里啪啦一通乱消,死局竟三星过了。
满屏彩带。
一人一猫对着屏幕,都静了。
陆清槐慢慢转头看橘座,橘座打了个哈欠,缩回炕角睡了。
他看了看那满屏的"过关",又看了看猫,忽然有点想笑。死磕了一晚上的一道题,叫它一爪子解开了——罢了,他伸手给猫盖了盖毯子,输给一只猫,也不丢人。
白天也有热闹。
陶陶和江苓放了暑假闲不住,翻出陆清槐做琴剩下的边角木料,都是桐木枫木的好料子,两人一合计,想做成小书签,画了画拿到镇上去卖。
那天在院里,两人凑一张小桌。陶陶一边画一边唱价:"画只猫,卖两块;画朵花,也两块;画只蝴蝶——还是两块。"
江苓扒拉着小本本,头也不抬:"停停停,你这买卖要赔。"
陶陶:"怎么就赔了?"
江苓:"我问你,颜料是不是花钱买的?"
陶陶:"是。"
江苓:"上镇上坐车,是不是花钱的?"
陶陶:"……是。"
江苓:"你一个卖两块,一天卖十个,二十块,刨掉这些,中午再吃张饼,剩几个子儿?"
陶陶被问得一卡壳,嘴还硬:"那、那总比你强,你还啥都没卖呢。"
江苓合上本本,一脸"你瞧好吧":"我听我爸说,东西不能单卖。一张书签,系根红绳,再搭一张画,捆一块儿——叫'一套'。"
陶陶:"一套卖多少?"
江苓:"五块。"
陶陶:"嚯,你怎么不学你爸卖猪呢?"
江苓:"我爸卖猪可挣钱了!整猪一个价,排骨一个价,排骨贵——这叫分着卖。"
陶陶:"那你把书签也分了?猫头归我,猫尾巴归你?"
江苓:"我不跟你分猫,我跟你说正经的。单卖两块,是零卖;一套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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