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部门口那家小饭馆开了十几年了,招牌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一个歪歪扭扭的“味”字还能认出来。
店面不大,拢共六张桌子,灶台就在门口,炒菜的时候油烟滚滚地往外涌,裹着葱姜蒜的香气,混着煤炉子的硫磺味,把半条街都熏得热腾腾的。
陈铭选了靠里的位置,背对着门口,面朝着墙壁。
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卤牛腱、一壶温过的黄酒。酒是绍兴来的,琥珀色的,倒在粗瓷碗里,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对面坐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眼神。
他缩着脖子,双手捧着那碗黄酒,一口一口地抿着,像是在数酒液流过喉咙的每一点温度。
“我按你说的,把那几句话散出去了。”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隔壁桌的碗筷声会把它盖过去,“陆维桢那个人你也知道,书呆子一个,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的。我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听说许薇薇跟沈少帅好过,两人在帅府同居’,他当场脸色就变了,推说有事要走,饭都没吃完。”
陈铭夹了一粒花生米,搁在嘴里慢慢嚼着:“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就是脸色难看。”年轻人推了推眼镜,“不过依我看,他是信了。他不是那种会怀疑流言蜾语的人,他信报纸,信同事,信‘大家都这么说’的东西。你让我传的话他全听了,小报上关于许小姐的绯闻,我收拾文件的时候,也故意漏给他看了。”
陈铭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食指压着推过去:“办的不错,辛苦你了。这是少帅的一点心意。”
年轻人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迅速地塞进了棉袍的内袋里。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黄酒灌下去,抹了把嘴:“陈副官,我跟你打交道不是一回两回了。沈少帅是个爽快人,我也乐意替他办事。不过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年轻人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圣约翰大学的学生,最近在组织抗日游行。我听学生私下说,打算在法租界搞一次大的集会。”
陈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还没定。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连物理系的学生都在传。”
陈铭沉默了几秒:“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应该还没传到司令部。学生那边口风挺紧的,我也是凑巧听到的。”
陈铭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粒花生米,嚼着,像是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
年轻人见他不说话,识趣地站起来,拱了拱手:“陈副官,我先走了。以后有差事,只管叫人带话。”
他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棉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土。饭馆里的热气跟着涌出去一团,又迅速被门帘截断了。
陈铭坐在原位,把那碟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吃完,又慢慢喝完了碗里剩下的半碗黄酒。
他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这才站起身,丢了两张钞票在桌上,掀帘走了出去。
街面上的风迎面扑来,吹得他一激灵,他眯了眯眼,脚步却没有慢下来。
陈铭回到司令部,在沈毅行办公室门口站定,敲了敲门。
“进来。”
沈毅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军事地图,手指正沿着一条虚线慢慢移动,像是在测量什么东西的距离。
“少帅。”陈铭站在桌前,把军帽摘下来夹在腋下,“那边的事办妥了。”
沈毅行的手指在虚线末端停住了,然后收了回来,靠进椅背里,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陈铭压低声音,“圣约翰大学的学生在组织抗日游行,打算在法租界搞一次大的集会。时间还没定,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
沈毅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用节奏丈量一件事的分量。
“法租界。”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在老外的地盘上闹事,是想把事情搞大。到时候传出去,北平那边怎么交代?”
“少帅的意思是……”
“抓一批带头的,关几天,等风头过了再放。不要闹出人命,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可以无法无天。”沈毅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北平那边,大总统不愿意跟日本人撕破脸,他在这个位置上,有他的考量,我不评论。但申城是我的地盘,我不能让学生在我的地盘上闹出不可收拾的事。”
“那……要不要监视学生会……”
“盯紧一点就行。别等到闹起来了再去压,那就晚了。”
“明白。”
沈毅行想起北平来的电报。
大总统那边态度一直模糊,嘴上说“抗日是民心所向”,实际上每一次有学生闹事,他都让人压下去,压不下的就抓,抓不了的就想办法调走领头的人。
申城要是也闹起来,北平一定会发难。
大总统不会管你“是不是真的爱国”,他只看你“有没有给他惹麻烦”。
沈毅行的位置本来就坐得不稳,要是再惹出什么事,北平那边刚好借机往申城安插人手。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是抗日的。
日本人打了中国那么多年,他不是不想打,只是不能动。一动,就是南北交兵,那样他损失的可就多了。
“少帅?”陈铭试探着唤了一声。
沈毅行抬起头:“在游行之前把人抓了。不要闹大,抓三五个人,杀鸡儆猴,让学生自己散了就行了。”
“是。属下明白。”
“还有——”沈毅行顿了一下,“抓人的时候,别动圣约翰大学的教职员工。只抓学生,而且只抓领头的。给学校留面子。”
“是。”
沈毅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陈铭站在那儿没有动,他知道少帅还有话要说。
果然,过了几秒,沈毅行睁开眼:“许薇薇那边呢?陆维桢跟她断了没有?”
“还没有确切消息,但据那人说,陆维桢信了那些话,按理应该会去找许小姐问清楚。以陆维桢那种性格,只要心里有了疑惑,多半也就断了。他是个死心眼的人,很介意这种事。”
沈毅行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既踏实又空落落的。
踏实的是,许薇薇身边的男人被清理掉了。空落落的是,许薇薇还是没有回到他身边来。
陈铭犹豫了一下:“少帅,属下斗胆问一句——既然您这么在意许小姐,为什么不直接跟她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沈毅行笑了一下,“怎么说?告诉她我派人跟踪她、散布她跟我同居的消息、拆散她的约会?然后她就会原谅我、跟我在一起了?你要是女人,你会吗?”
陈铭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她恨我,我知道。但与其让她跟别人在一起,我宁可让她恨我。”
陈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
沈毅行回到帅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正厅亮着灯,暖黄的光从雕花门扇的缝隙里渗出来,在青石台阶上铺了一小块。
他走过游廊时,听见正厅里传出说话声——是老太太。
他放慢了脚步,走进正厅。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腿上搭着一条灰蓝色的薄毯,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瓷茶碗,碗里的茶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
她看了沈毅行一眼,把茶碗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回来了?”
“回来了。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入冬了,外面风大,您还是少出门。”
“不出门又怎样?在屋里待着也是待着,闷得很。”
沈毅行在老太太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握在手心里,暖了暖手指。
“宝呢?怎么没见他在院子里跑?”
“在楼上写大字。你给他请的那个先生,今天布置了一篇大字,他正愁眉苦脸地写呢。”
沉默了一会儿,老太太又开口了:“毅行,薇薇那姑娘,有多久没来过了?”
沈毅行握杯的手顿了一下。
“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心里称量了一下它的分量,“小宝前几天还在说,想许老师了。我说许老师忙,过阵子就来。小宝说,‘许老师不会来了,二叔把她气跑了。’唉!”
沈毅行没有说话。
“你这孩子啊,做什么事都莽莽撞撞的。好端端的一个姑娘,硬是被你气走了。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惦记她吗?还是说,已经放下了?”
沈毅行摇了摇头。
“放不下。”
“放不下就去追。”
沈毅行把茶杯放下:“奶奶,有些事,不是想追就能追回来的。”
“那你就去请。”老太太看着他,“你就去跟她说,奶奶想她了,想请她回来吃顿饭。你带上小宝一起去,孩子开口,她不会拒绝。”
沈毅行抬起头:“她不会见我的。”
“那你不会不让她见你?”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让她来的时候,你不在。饭桌上只有我和小宝。她来看我,不是看你。等她来了,你再回来。她总不能当着我的面跟你吵架吧?”
沈毅行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奶奶,您这是给我支招呢。”
“我是给我孙媳妇支招。”老太太端起茶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些所谓的计谋,只会把她推得更远。真正能让一个女人回心转意的,不是算计,是真心。”
“我让陈铭去办。明天就去。”
老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满意的音节,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像冬天的河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纹。
第二天一早,陈铭出现在许薇薇公寓楼下的时候,天正下着细细的冷雨。雨丝很密,打在脸上像针尖轻轻扎着皮肤。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门洞里,领口竖起来,军靴鞋面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小宝站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系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把他圆乎乎的脸衬得像一颗刚出炉的烤红薯。
“陈叔叔,许老师住这里吗?”小宝仰着头看那栋灰扑扑的小楼。
“嗯。”陈铭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宝,待会儿见到许老师,知道该说什么吗?”
小宝用力地点了点头:“知道。奶奶想她了,请她回去吃饭。”
“还有呢?”
小宝想了一下:“还有……二叔不在家。”
陈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对。这是最重要的一句。”
楼梯间很窄,水泥台阶被多年的人来人往磨得光滑发亮,扶手是铁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沉的铁锈色。
陈铭牵着小宝的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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