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赛段不在地上。
轨道离地约三米,木架搭在矿场旧坡上,蜿蜒穿过一片废弃的矿渣堆,然后一头扎进竞技场东侧的入口。木架不算宽,刚好容一辆矿车通过,两侧的护栏被晒得发白,上面还留着往年比赛留下的刮痕。
在第三赛段加油的观众就站在木架下。
矿车冲过来的时候,先是远处一声闷响。
"哐——哐!"
轮缘擦着轨道,铁锈味和碎石屑一起从观众头顶泼过去,整排木架跟着晃。有人吓得缩脖子,更多人仰着头嗷嗷叫。
老科温的声音顺着传声晶传遍了竞技场内场,带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各位观众,欢迎来到本届接力赛最刺激的一段,高架弯轨。去年有一辆车在这里翻了下去,矿撒了一地,选手滚进了观众席,被抬走的时候还在喊‘别踩我的矿’。”
矮人工坊的双人段,就押在这一段。矿车刚进交接区,还没停稳,一个矮人已经蹿上去卸筐、拔卡销、摸轮子;另一个全程握着控制杆,连头都没回。最后一筐落地,检查的矮人恰好直起腰,朝同伴点了一下头。
装车,压杆,发车。人和人之间几乎找不到缝,像同一台机器上的两个零件。
场边的布伦希尔德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台上有人感叹:"不愧为是机关赛第一啊。"
黑曜矿队还是三筐加三筐。三筐的重量,刚好借得动下坡的惯性,又不至于让弯道失控。驾驶员入弯前减速,出弯时加速,每个动作都像照着同一本册子做的,都是标准答案,但关键是黑曜矿队还答得很标准。
灰岩村的老矿工正不紧不慢地把三筐矿石码上矿车,每一筐都码得端端正正;黑松林的选手面色凝重,第二段的掉筐显然影响了士气;赤铜谷的年轻人正在深呼吸,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落石村这边,弯轨上只有科林一个人。
他在一收到两筐的时候,就启动了矿车,上路了。
昨天晚上林策给大家定好的策略两个字:别等。
第一批两筐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弯轨。
高架弯轨的全貌随着矿车的行进逐渐展开。轨道沿着旧矿坡蜿蜒向前,木架时而贴近地面,时而凌空跨过废弃的矿渣堆。车轮碾过轨道接缝时发出规律的撞击声——哐、哐、哐——像一首单调而急促的战鼓。
科林站在矿车后方的操作台上,双手握着制动杆和调速手柄,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轨道。
第一个弯道出现在前方。这是一个向左的急弯,轨道外侧的护栏在阳光下投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科林在入弯前就已经开始减速。
不是看到弯道再刹,是在弯道还隔着二十米的时候,他的手就已经开始动了。制动杆平稳地向前推,车速均匀地降下来,矿车以一个恰到好处的速度滑入弯道。轮缘擦过轨道内侧,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吱——然后车身已经摆正,出弯。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水从碗沿滑过。
他不是机关师,矿车也没摸过几次。他开车的办法,借鉴得是他从炼金工坊里学的那些:温度、压力、转速,等到明显不对劲了再动手,就已经晚了。所以他的操作习惯永远是提前。提前判断,提前调整,提前为下一个动作做准备。
出弯以后,他没有立刻加速。他等了半秒,等车身完全稳定下来,才缓缓推高手柄。矿车平稳地加速,沿着直道向前冲去。
矿车在他手底下不算快,但是顺。
同样的弯,别人的矿车进去,先是一声哐当,再是一阵刺耳的摩擦。科林的车进去,什么动静都没有,再出来时,速度几乎没有损失。
科林把矿车停稳,将两筐矿石卸在交接区的平台上。格伦已经站在那里了。
落石村的第一批两筐,到了。
竞技场内的晶幕上,矮人工坊的矿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追赶。他们的驾驶员在第三个弯道处做出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过弯——入弯前减速到恰到好处的速度,弯中车身几乎没有侧倾,出弯瞬间加速,车轮在轨道上擦出一串火花。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喝彩。
老科温的声音也随之拔高:“矮人工坊正在疯狂追回时间!如果他们保持这个速度,第三段的第一名肯定就是他们了。”
但没人注意到,科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起点,也没有人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再次出发的,落石村的矿车像一条不引人注目却从未停止流动的溪水。
黑曜矿队的第一趟三筐到达交接区时,科林的第二趟两筐已经过了弯轨中段。
黑曜矿队的驾驶员技术比起矮人工坊的毫不逊色。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轨道,手不离制动杆,每一个弯道都是在最后一刻才做出调整。但他的反应太快了,快到这种看似冒险的操作方式在实际执行中几乎没有出过差错。
矮人工坊靠着双人无缝衔接,发车速度比黑曜还快半拍,两趟跑完,已经追回了前两段落下的大半差距。
第三段打到后半程,全场观众的目光全钉在了高架轨道上,只盯着黑曜和矮人工坊你追我赶。
直到老科温的声音忽然再次大声响起,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等等,看场内!看场内!"
竞技场中央,重压阵的白线边上,一个高大的兽人拖着两筐矿,已经走进了第一层阵纹。
那是格伦。
格伦。
看台上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落石村的第四段,已经开始了。
第四段就摆在竞技场里:一条向上的长坡,地面刻着三层阵纹,越往上,阵纹越亮。
规则只有一条:把六个矿筐丢进坡顶的圈内。
重压阵压的不只是矿,是走进阵里的一切。
一切,包括人,和人拖着的东西,越往上压力越大。
踏进第一层,身子猛地一沉;第二层,呼吸明显变重;到了第三层,两条腿像灌了铅。
赛前不少人看到落石村最后一棒是个兽人,都说落石村占便宜。
老科温当场就笑了:"兽人力气是大,可他自己也沉啊!他现在多出来的力气,全是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便宜给你,你要不要?"
格伦第一次拿到的,是两筐。
刚进第一层的时候,他几乎还能跑。看台上立刻有人喊:"看见没!兽人就是力气大!"
第二层,他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
第三层,阵纹的光从靴底一直亮到膝盖,像有只手拽着他的脚踝往下按。每一步踩下去,都被压得沉上一分。拖板上的两筐矿坠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儿往后扯。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阵纹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停。
走到一半,他忽然察觉出一点不对。
这股往下压的力气,不是死的。每隔一阵,它就松上那么一线,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而拖板上的矿筐,也总是在那一线松动里,晃得最厉害。
他从小练习射箭。射箭的人,先找风,再找出手的那一瞬。
格伦不知道自己发现的是不是"风"。他只是把这点异样,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一批两筐进仓的时候,看台上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
格伦没有休息,他转身就往坡下走。
这一趟回程,让许多人才第一次看懂重压阵的残酷。
下坡一样是在阵里。上坡时承受的压力,下坡时一样没少。拖着空板本该轻快,可格伦的膝盖每往下走一步,都在轻轻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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