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疗站趴了三天后,林策静默了三天的世界,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最先漏进来的,是一种模糊的震颤。
窗外有马车碾过湿滑的石子路,车轮滚动,传来断断续续的咕噜声。
床脚,蜷成一团的橘座胸腔一起一伏,低沉的呼噜声规律得像某种老旧机器,响了一会儿,又忽然停住。
橘座打了个哈欠,弓起背伸了个懒腰,从床上一跃而下。
“咚。”
以它现在这个吨位来说,已经算落得很轻了。
它踩着猫步,晃晃悠悠出了房间。
林策躺在粗糙的亚麻床单上,一动不动,心跳却一点点快起来。
刚才那些声音,她好像全都听见了。
她没有出声。
她还不确定自己的听力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林策慢慢坐起来,伸手拿起床头的木杯,举到眼前看了两秒,松手。
木杯落回桌面。
“嗒。”
她盯着杯子。
又拿起来,松手。
“嗒。”
再来一次。
“嗒。”
林策坐在那里,半晌没动。
她真的听见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说话声。
“都躺三天了。”艾拉爽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带着点压不住的烦躁,“回村以后就把她那块破石头没收了。”
“林策小姐不会同意的。”格伦的声音温和又认真。
“所以不用问她。”正道之光西奥的声音和他那张脸一样冷。
林策眉毛动了一下:很好。听力恢复以后就听见一群人密谋没收她的东西。
艾拉的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她每次都这样。说好了只做一点,最后一定把自己弄成这样。”
“因为她觉得自己多做一点,别人就能少承担一点。”这是安伦,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笑意。
林策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门外安静了一下。
凯恩的声音响起来:“她不是觉得自己能撑。”
没人接话,像是所有人都在等他后半句。
“她是觉得别人不能。”
门外彻底安静下来。
林策也没动。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忽然卡住了。
藏黑石当然可以骂回去。
可凯恩这一句不太好骂。
过了一会儿,艾拉才问:“那怎么办?”
“让她习惯。”凯恩的语气很随意,“别人也不会死。”
林策坐在床上,慢慢闭了下眼睛。
艾拉显然没被说服,长长叹了口气:“我还是觉得应该把黑石藏起来……”
安伦笑着问:“藏哪?”
橘座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来:“本座倒是知道一个好地方......”
“哪里?”林策顺口接了下去。
门外瞬间没了声音。
真正的安静。
刚才还挤在一起的说话声像被人一刀切断,只剩火盆里的木炭忽然“啪”地爆开一声。
下一刻,房门被猛地推开。
艾拉第一个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你听见了?!”
“从‘把黑石没收了’开始。”林策面无表情。
橘座刚迈进门的一只爪子僵在半空。
停了一瞬,它若无其事地收回来,跳上床,一头顶进林策怀里:“本座可什么都没说。”
说完还仰起脑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林策眯起眼:“回村先把你的肉干藏了。”
橘座僵了一下:“林策你欺负老人……”
艾拉已经扑到床边,一把挤开橘座:“林策,你终于恢复了!我再也不想拿纸跟你说话了,我这三天写的字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
林策听着她一口气说个不停,却也没打断。
吵是吵了点。
但能听见,好像也不错。
听力恢复后的第二天,西奥终于允许她离开医疗站回村了。
耳朵基本恢复了,偶尔还会有一阵轻微的嗡鸣,但已经不影响正常交谈。体力却没这么快回来,走久了还是会喘,好在至少不需要再让格伦背着满街跑。
林策正在收拾自己那几件少得可怜的随身物品,房门被敲了两下。
没等她说“进”,门已经开了。
莱昂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外袍,领口别着范恩商会的徽章,手里拿着两卷羊皮纸。少了几分燃木节期间那种看热闹似的散漫,整个人终于有了点南境大商会会长该有的样子。
他先看了一眼林策:“耳朵好了?”
“好了。”
“那正好。”莱昂走进来,把两卷羊皮纸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按照之前谈过的,节庆版黑泥膏,南境五邦独家代理。”
莱昂用手指点了点契约:“范恩负责运输、铺货、渠道和当地宣传。配方和生产权还在你们手里,代理范围只限南境五邦。期限我先写了三年,最低销量达不到约定数字,独家自动取消。”
林策没说话。
她拿起羊皮纸,从第一行慢慢往下看。
条款已经写得很完整,但末尾双方签名和印章的位置仍然空着。
不是随口聊聊。
范恩是真的准备做这门生意。
“最低销量谁定的?”她问。
“我。”
“太低了。”
莱昂挑眉:“我以为你会嫌高。”
“你拿的是独家。”林策把羊皮纸转过去,指了指其中一行,“如果这个数量都卖不到,我为什么要把整个南境锁给你?”
莱昂看了一眼:“那你要多少?”
林策报了一个数字。
莱昂沉默片刻:“你还真敢开。”
“你可以不要独家。”
“那不行。范恩商会做事自然是要独家。”莱昂拿回契约,直接在原来的数字旁边划了一笔,“取中间。”
林策不答应。
两个人又来回扯了两轮,最后才把数字定下来。
林策继续往下看:“运输损耗呢?”
“装车验货之前算你们的,范恩的人验收以后上了我们的车,路上坏多少算我们的。”
林策点了点头,接着问:“南境定价?”
“我们定。”
“可以。”
莱昂见她答应的这么干脆,反而看了她一眼。
却听见林策接着说:“但要有最低售价。”
“怕我卖便宜了?”
“怕你第一年拿钱砸市场,第二年全西陆都拿着你的价格来找我。”
莱昂笑了一声:“行。”
他拿起羽毛笔,在旁边又添了一行。
条件谈得差不多以后,林策把契约放下:“可以签了。”
莱昂重新把羊皮纸理平,随口问:“所以以后我是跟落石村签?”
“准确地说,是落石村矿业互助会。”林策拿起笔,把这几个字写在了空白处。
“矿业互助会?”莱昂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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