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大厅里,拱形梁柱在头顶交错。阳光穿过高窗,斜斜射进来,在浅灰色的大理石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慢翻滚。
大厅正中悬挂着一座三米多高的纯铜重力自鸣钟。巨大的铅质摆锤在玻璃罩后沉闷地摆动,黄铜齿轮咬合出均匀的 “咔哒、咔哒” 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出轻微的回响。
坐在深红木高台柜台后面的书记员,戴着一副单片眼镜,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他抬眼扫了林策一眼,随手拿过了那卷羊皮纸。
“落石商会,主事人,林策,人族。”他展开羊皮纸,开始按部就班地核对。在担保人那一栏,他看到了那枚沉沉压在羊皮纸末端的黑色印记。
矮人工坊的重印在粗糙的羊皮纸上浸透出深暗的墨痕,边缘带有多年磨损的钝角,极具辨识度。
他缓缓抬起头,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明显的诧异:“黑石矮人工坊的特许工坊印?”书记员的声音低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一抹不可思议。
林策笑笑:“是的。”
书记员神色立刻庄重了不少,扶了扶眼镜继续往下看。
目光扫过 “经营范围” 那一行时,他的笔尖 “嗒” 地一下停在了纸面上。
片刻后,他把羊皮卷轻轻推了回来,语气四平八稳:“这个办不了。”
林策愣了一下,她一把按住羊皮卷,问:“为什么?”
“城主府行政大厅,只负责普通商业主体的立籍。木材、布匹、粮食、日常手工品,哪怕是酒馆和旅店,只要担保齐备,我三分钟就能给你盖章。”书记员摘下单片眼镜,拿出一块麂皮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口吻平淡得像在念一段重复了上千遍的告示,“但你这里写了矿产转售、黑泥膏生产与经销,这些都涉矿产品深加工,归矿监署辖制。没有矿监署的前置批文,我们办不了。”
“可是,商籍规章里并没有写这一条啊。” 林策不死心,继续追问,“没有这一条,就说明不是强制性的条件。”
书记员把眼镜重新戴上,抬眼瞥了她一下,像在看个不懂事的外乡人:“没写不代表没有。黑石城靠矿吃饭,涉矿的商号先过矿监署,有什么奇怪的?这么多年过来了,都是这么做的。”他敲了敲柜面,“反正我办不了。”
林策懂了。
这是黑石城里的一条潜规则。矿监署在黑石城里是特别的存在,虽然规章没有明写,可所有和矿相关的事情,都默认要先过它一道关。
林策想了想,把羊皮卷又推了回去:“那麻烦你把拒绝立籍的理由写下来。”
本来已经低头办其他事情的书记员抬起头:“什么?”
“写明落石商会因为没有矿监署前置批文,不予立籍。”林策语气很平静,“再注明依据的条例、经办人和日期。”
她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一张公文纸:“我拿着去矿监署问。”
书记员盯着她。
林策也看着他:“既然这是规矩,总得有个出处吧?”
柜台后面安静了几秒。
书记员随后开口:“我写不了。一直都是口头退回。”
林策点点头:“好,那请你们主事来。”
书记员沉默了。
凯恩站在她后面,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这事算加班吗?”
林策只是看着书记员重复道:“麻烦你把主事请出来。”
书记员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点慌,又硬撑着装出点不耐烦:“这位小姐,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有矿监署的批文,我这里就是不能办。你把主事叫来也是一样。矿监署给你批文,我立刻给你办。”
因为不耐烦,他的声音也变得有点大了。
大厅里原本就不高的交谈声,不知不觉低了不少。
几个等着办事的人已经悄悄往这边看。
侧厅的门开了。
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林策下意识转过头望去。
侧门的布帘被一只手撩开。
先露出来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牛皮靴,靴筒不高,样式简朴。随后是随扈的半边身子,手按在剑柄上,站定在门侧,目光扫过大厅,没说话。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从侧厅里走了出来。中等身材,穿一件黑色细羊毛长袍,料子低调却质感厚重。袖口只绣了一枚指甲盖大的黑石纹章,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
他走得不快,肩膀不晃,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稳。
大厅里的书记员却一个接一个低下了头。
原来在一旁的市政大厅的主事从后面跑出来,迎上去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城主。”
哈蒙?冯?哈特。
林策在燃木节的主席台上见过他一次,那个时候隔得比较远,只觉得是个沉稳的中年男人。
此刻当真人站在几步之外,才觉出那种不用摆脸色的分量,整个大厅的气场都在跟着他的脚步往回收。
哈蒙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前争执的人:“怎么回事?”
商事科主事连忙上前半步,陪着笑压低声音:“回城主,一点商籍上的小事,马上就处理好,不碍您巡查。”
哈蒙却没挪步:“什么小事?”
主事卡了一下,见瞒不过去,才简略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见“落石村”三个字,哈蒙的视线第一次落在林策身上。
他认出了眼前这个东陆的女人,在这次矿难的报告上见过。
“哈特城主。” 林策微微欠身行礼,把那卷羊皮卷往前递了递,不卑不亢:“我今天来办商籍,却遇上件怪事。条例上写明白的条件,我都齐了;唯独一条没写在纸上的规矩,把我卡了。”
哈蒙接过羊皮卷,他看到了矮人工坊的印章,也看到了营业范围,他没抬头,问了句:“你想在黑石城注册商籍?”
“是。”林策回答的没有情绪,但字字清楚,“但卡在经营范围那,书记员说得拿矿监署的批文。但是商籍规定里并没有这一条。书记员说,虽没明文规定,但多年来都是这么做的。我就是想弄清楚,这道手续到底是矿监署的规矩,还是黑石城的规矩?”
主事忙在一边解释:“城主,涉及黑泥和矿材加工。照以前的做法,是要先取得矿监署的意见。”
哈蒙没回答,只是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琐事:“依据哪一条?”
主事喉结动了一下:“并……没有单独的明文。”
“我问的是依据。”哈蒙的声音仍旧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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