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而来的薛义荣答复——邵谦益先是对那四人所为之事表示不知情，后来对于精准指出太后和俞勤德谋乱之事，面色恐慌，最终承认是受到太后的指使，参与了此事，为了从龙之功，将身份成疑的禁卫安排进宫中宿卫，威逼利诱手下的颜琇带他们前去为了功劳‘拼一拼’。
赵祉指尖有节奏地敲击在腰间的革带上，略一偏重，“那可问出，具体是何人同他接头安排了此事？偏偏这四人中有与坤宁宫侍女通奸的侍卫在，是否刻意有人让他这么利诱承诺四个人，最终营造出皇后与行刺的禁卫有所关联的假象？”
宜真眼睫颤抖，蓦然出声道：“官家——”
苏缦注意到了宜真的情态，她既然早有投靠赵祉，却从一开始到现在都露出几分似是与心中所想背离的惊慌，她已经明了过来，宜真同时使了计谋，她自是从嘉德公主宅上进来的，自然与太后、俞家都有关联，之前她却让侍女说成郭皇后是被俞家害死，可见她为了恩宠荣华并没有忠诚这回事。
宜真可能既为太后出谋划策宫中的行刺，又一方面提前给她设下了埋伏，在行刺之人的名单里故意安排了和葚玉私通的侍卫，让这件事伴随刺杀而暴露出来。
倘若赵祉成功，那么背后之人一定会遭遇不测，而宜真英勇救驾，顺道栽赃给她，但她未曾想到她没有慌张逃窜，而是主动扛下了抵抗行刺之人让赵祉先行离开的活儿，这是第一件不曾料到，另外，也许赵祉给予她的恩宠以及事先告密的举动给她产生了某种自信，让她以为他一定会站在她这里，这是第二件不曾料想的事。
赵祉眸子懒散地瞥她一眼，旋即看向薛义荣，薛义荣躬身拱手道：“臣讯问他时，他说是夏婆子做的。”
宜真登时眸光微变，绝无可能有这回事，完全不需要她亲自派遣身边的人动手，只须借助俞勤德的手吩咐他女婿邵谦益来办，她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任何出现的痕迹，当然除了太后之外，就连王胜这个人也是闻宴修找到叛军首领的弟弟送进宫的。
宜真心头掀起波涛汹涌，薛义荣和皇后是一起的，之前营救宰相失败的事便和这个阉人有关，没想到宋繁景出宫嫁人之后，他对皇后竟然还这么关照，伺候在赵祉身边也不曾撇了干系。
苏缦这厢只是生出几分怀疑来，邵谦益竟然如此顺利地就承认了他是夏婆子安排的选了这几个人来行动。
苏缦当即让薛义荣将那夏婆子带过来，夏婆子从前是仙韶院的教习宫人，封了郡夫人之后，便整个人打扮得富贵张扬，玛瑙耳环、金钏手镯，一身玫瑰紫的短禙并杏红提花褶裙，被请了过来，人尚且还气息沉稳着，十分地从容。
苏缦让绿绮来问她，绿绮见夏婆子这般姿态，极有威势地冷笑一声，“一个谋害官家和娘娘的奴婢，也配如此穿戴？春泱、露荷，扒去她身上的华服，取掉她佩戴的装饰——”
春泱和露荷上手去脱夏婆子身上的外衣，取下她的耳环，夏婆子一边抵挡，一边看向宜真呼救：“娘子——娘子，这是怎么回事？”
宜真慌忙上前一步做出跌倒在赵祉腿边的姿态，探手攀上赵祉的锦袍连忙道：“官家，臣妾身边的人绝对不知此事，定是、薛义荣他偏袒了娘娘，不妨将邵谦益带过来官家亲自审问他说出夏婆子这三个，否则就是薛义荣为了娘娘故意欺君！”
赵祉眸光极淡，只是自顾地停留在绿绮面庞，微一颔首道：“你便如皇后所说审罢。”
夏婆子愣了愣，面上神情骤然惊慌，直直盯着绿绮，“要问什么？”
绿绮含蓄一笑，“张娘子自嘉德公主宅邸而入宫，又曾得蒙俞太后的提携，我要替娘娘问你的是——张娘子是否参与太后与俞指挥使之间的宫变谋乱？是否私下与他们有所勾连？”
这样的问真可谓是诛心，若是夏婆子承认，那么宜真不是救驾，是故意参与其中。
夏婆子双臂高举，一边摇头，一边急切地看着赵祉道：“没有、没有这回事——”
绿绮但笑一声，正色道：“来人，将她拉出去打——”
宜真攥紧了袖中拳头，仰眸含着眼泪注视赵祉，言辞殷切，“官家，夏惜奴是您赐的诰命郡夫人，也是主管大内公事，不逊于知尚书内省的女官，怎么能任由皇后身边的尚宫这样对待？”
赵祉垂眸却只是整理下摆，“圣人是后宫之主，既然邵谦益供出了夏婆子参与其中，那么交给她身边的人审问，最是合适不过。”
宜真眼睫颤抖，面上露出几分不可置信来。
外头传来夏婆子的痛号声，过了好一会儿，连被打的声音都变得微弱甚至没有了，两个禁卫又将夏婆子拖曳回了殿内，绿绮便又问道：“张娘子是你的主子，她做下的错事恐怕不止勾连谋逆之事罢，你若从实交待，即便参与谋逆当斩，官家娘娘也会留你一命，若是拒不招来，定然不轻饶了你去！”
趴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如死猪一样的夏婆子迟疑地看向前头的张宜真，她和主子的事，她当然知道，在仙韶院的时候她早就谋了利用有野心的宜真得到恩宠而获得普通宫女没有的权势，她虽是公主的人，但宜真她给了她许多，况且谋害皇子勾结臣僚的那些事一旦被抖漏出来，她们都难逃一个死字。
夏婆子下了决心，猛地咬下，唇角渗血。
绿绮面上闪现一丝诧异，“她自尽了——”
宜真也双眸大瞠，踉跄地起身上前几步过来拨动夏婆子的身体，苏缦心中激起涟漪，夏婆子的表现说明宜真一定和她谋划过许多事，没想到她最终选择自己咬舌自尽也不肯说出来。
薛义荣见此，便对赵祉拱手道：“官家，她畏罪自裁，但既然和夏婆子有关，鸾祥阁张娘子未必不清楚各中谋划。”
宜真怨怒地看向薛义荣，夏婆子都死了，他还非要抓着她不放——
宜真站直身子，眼中含泪，“官家，臣妾的确有所耳闻，却是听夏婆子所说了上元夜有人密谋逼宫的事提前告诉过官家，今夜更是担心官家的危险这才过来，难道官家要任由他胡乱攀扯，把脏水都泼到臣妾身上？”
苏缦转首望向身侧的赵祉，他早已知道了太后的谋划防患于未然，宜真提前投诚，现在颇有些卸磨杀驴的意味，苏缦恍然想起赵祉再度表露出对宜真的盛宠，她主动去寻赵祉主动请求让宗安出宫，他曾对她说过一番话——“接下来，一切有朕，你不必担心，圣人。”
难道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局势的变化，连同宜真、太后以及她，都在他谋划的一环中。
苏缦又一次见识到了赵祉的心术，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对抗太后的野心到现在这场潜在的宫变风险，他一直都在把控人心，他的仁慈也好，他的冷酷也好，都只是为了牢牢地把一切把握在手中。
他对宜真的宠，也可以是用，对定王的恩，也可以是笼络。
现在呢，他希望她这个皇后处理掉势力过大、私下结党的嫔妃宜真，因为就过去发生的这些事而言，她早该利落地顺着他给的邵谦益这个阶梯在他对她的偏向感激中惩处了宜真，让她彻底跌落云端。
而这是，他对她的默许。
宜真仿佛也意识到了这种可能，面色扭曲狰狞了一瞬，旋即来到苏缦面前，长跪不起，攥着苏缦的裙摆，“娘娘，方才您说过的，是臣妾救驾有功，还请娘娘，替臣妾向官家说情——”
眼前的女子一如当初在小庭院里见到时高不可攀，彼时她穿着红袄粉裙梳着小髻戴最时兴的绢花，一手攥着彩纸做的风车，一手拿着乌梅糖，她是家中最得宠的娘子，夫人的独女，她送给她乌梅糖吃，那是她第一次吃。
可过了这么久，她还是要靠她的施舍，她要求她。
宜真情急之下，直接道：“姐姐，你帮帮臣妾——臣妾和谋逆之事毫无干系，就算有，那也只是夏婆子她，如今她都死了，还望姐姐饶恕妹妹往日的不敬。”
赵祉幽淡的眸光审视着跪下的宜真，轻轻地挪到苏缦的脸上，她那犹如冰雪的面颊沉寂怔然，眼中眸光不定，仿佛漩涡一样。
赵祉极有耐心地指节敲击着膝头，女子说话时的热气徐徐吹拂，说出的话竟然是——“官家，夏婆子已死，张美人的确冒死前来护驾，张美人她，未必知情。”
未必知情！好一句未必知情，赵祉心中冷笑，眼眸流露几分凛寒，语调格外悠缓，“皇后，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苏缦起身，朝赵祉欠身一礼，她何尝不会明白今日借此彻底将宜真钉死在与谋逆之人勾结之事上让她再无机会翻身才是最好的选择，她是她的妹妹，也是父亲的女儿，她无法像对待仇敌一样毫不留情地铲除她。
片刻之后，赵祉眼中已经变幻了初时的冷漠，而是朝宜真伸出了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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