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大亮。
白榆打着哈欠推开房门,显然经过了一夜也没休息好。
余光透过眼角水光看到黑白色道袍练剑的身影。长剑如虹,落叶随剑风旋飞。
这不是第一次看到闻玉生练剑,但自从他得了沈秋的指点,又学会引清气入体后,一招一式都带着清凛气势,气质跟那些岚苍剑宗的弟子有几分相似。
半捂着唇的手顿住,白榆漫不经心地打了声招呼,“早啊,小玉。”
“不早了,你看看,天都大亮了,你们入梦师都不用早起练功的吗?居然睡到这个时候。”回答她的人正曲着一条腿,坐在屋顶上,一身黑色劲装格外精神。
见她望来,陈郁从梯子上爬下来,轻轻巧巧地跃下。
白榆抬头看了看,柔和的阳光在屋檐的瑞兽上镀上一层淡白色光边。虽然起得不如他们早,但也没有很晚嘛。
她似笑非笑,“你猜猜我们为什么叫入梦师?”
这话当然是忽悠陈郁的,虽然他们入梦师不必早起练功,但也是要早起采集香料的。只是昨晚她入梦见过晏秋后迟迟没能睡着,这才起晚了。
陈郁被她这话噎了下,自知说不过她,便佯装听不见,转而朝着闻玉生招呼道:“小玉,吃早饭去咯。”
闻玉生早在白榆跟他打招呼时就已经停剑收势,听到这话便点了点头,乖巧地跟着两人身后。
草草吃过早饭,填饱了肚子,便要开始干正事了。
昨夜真正睡眠的时间虽然不多,但胜在起得晚,足以支撑她进入到凌倩梦中。
凌家的仆人引着几人来到凌倩房前,刚到没多久,凌二夫妇也赶来了。
众人寒暄片刻,白榆便开口,“我先进去了。”
房门在众人面前关闭,鹅黄色身影消失在门后。
“你们跟白榆是怎么认识的?”凌娇从门上收回目光。
陈郁抛了一颗黏黏糖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在靖州城认识的呗,她跟我见过的那些入梦师不大一样,她居然能把鬼困在梦里。”
隔着一扇门,外面的声音便小了很多,白榆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也并不在意。
净手,燃香,荷包里的一截红线被抽了出来,红线的一端缠绕在她腕上,另一端缠绕在凌倩手中,红线中间绑着一根簪子。
这是她刚刚从妆匣上取来的,凌倩有许多根簪子,这根放在最上面,显然是最常戴的。
意识随咒沉下,再次睁眼时,一个头发花白、服饰华贵的老妪正好奇地看着她。
入梦师对梦境格外敏感,能察觉到有外人闯入,本就是情理之中。
“你是谁?”
“凌倩?”
两人同时开口……
门外,凌娇若有所思。
把鬼困在梦里?
她自认跟入梦师的接触并不少,而且她婶婶就是当地有名的入梦师。但能把人从梦里拉出来,还能把鬼困在梦里的手段,倒真的只在白榆身上见过。
想起那本《桓山医典》,凌娇自言自语,“难道都是上界仙人的手段吗?”
陈郁以为是在问他,随便应了句,“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吧,她不是认识那个沈秋吗?那个沈秋看起来就不简单,可能是他教的吧。”顿了顿,从油纸包里掏出一颗黏黏糖递了过去,“吃吗?”
凌娇好奇地看着他的掌心,少年的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澄黄的糖安安静静摆在上面。
她是凌家大小姐,又是巫祝,平日里不吃这些路边零嘴吃食。到底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女,见陈郁吃得那么香,难免被勾起了几分馋意。
她伸手接过,学着陈郁的模样抛进嘴里。
然后……
甜到齁人的糖味在嘴里散开,凌娇忍不住猛灌几口水。
还没灌几口,又听到他朝闻玉生道:“小玉,你要不要也来一颗。”
凌娇望了过去,只见闻玉生抱着剑靠在树上,闻言匆匆扫了那糖一眼,声音细微,“谢谢,不必了。”
看他那避之不及的神色,显然也是被齁过的。
等到嘴里的糖彻底吃完,缓过了那一阵齁劲,凌娇蹙眉,指尖摩挲着杯口,“这糖太甜了,不宜多吃。”
陈郁又丢了一颗放进嘴里,“我的味觉与常人不同,只能尝出刺激性强、味道很重的口味。”
凌娇回忆了下,好像确是如此,之前在燕临楼时,他吃得最多的也是道甜到其他几人都喝不下的甜品。
说起这件事,陈郁像是又被打开了话匣子,含含糊糊的声音带着齁死人的甜味再次传来,“赶尸匠都这样,从小就得喝各种东西,放尸气的,防鬼气的,什么都有……”
“原来如此。”凌娇表示理解。异能术士能有那身本领,多多少少都要付出一些代价,就连她也一样,“对了,你们之后打算去哪里?”
凌娇的目光在闻玉生和陈郁身上来回游移。
“我没有固定去处。”见凌娇在问他,闻玉生赶忙低下头,耳尖微红。
“我要去一趟狗哭岭,我要赶的尸就是在狗哭岭的乱葬岗里,雇主说那里不安生,怀疑是那些外乡客起尸了,让我送他们回去。”陈郁突然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嘶,说起来狗哭岭好像就在你们丽安附近。”
凌娇微微一怔,唇角微翘,“那你们倒是可以在凌家多住几天。”
“还有这种好事?诶,那燕临楼不是你家的吗?那是不是也能多请几顿?”
“你想吃几顿吃几顿,不过你不是只能吃刺激性的口味吗?”
“就那价格,就算是……我都能咽下去。”
闻玉生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陈郁跟人聊得有来有回。
石桌前的两人说得正欢,前面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
白榆从里面走了出来,神色恹恹,“我没能把她带出来。”
凌二夫妇正急急迎上去,听到这话,脚步瞬间滞住。
凌娇婶婶身躯微微晃了晃,刚好被凌二扶住,嘴里喃喃,“还是不行吗?”
“她是自己不愿意醒来的。”白榆抿了抿唇,“她在梦里,很幸福。”
梦里有她爱且爱她的人。那人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是按照她的心意造出来的。
这个几乎完美的人永远只爱她一个,且不会变心。
这显然不是妇人想要听的话,她瞬间歇斯底里,“她在梦里很幸福,那我们呢?”
白榆垂下眼,“她让我代她向你们道歉,还说,让你们把妹妹从悬空观叫回来,给你们养老。”
“是我不孝,劳烦你替我向我爹娘道歉,但是我没有办法。”凌倩透过窗,看着树下看书的青袍老人,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身姿依然清癯挺直,“如果梦断了,他的记忆也会断,你知道我跟他‘初遇’了多少次吗?”
她侧过脸,看向白榆,“二十三次。”
“爹娘还有妹妹,以前他们最喜欢的就是妹妹不是吗?如果不是妹妹执意要去悬空观,他们怎么会想起我来?”
听到白榆的话,妇人抚着心口后退几步,胸前剧烈起伏,那张娴静的脸上像是瞬间老去。
凌二一手扶着妻子,此时忍不住开口,“她真这样说?”
白榆抬头越过屋檐上那只镀着金边的瑞兽,落在那株光秃秃的夏天无上。
凌倩的花期也要过了。
“你在梦里死了,你的脑子便会认为你真的死了,你在现实里的身体慢慢也会死去。”
凌娇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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