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朝阳爬过房屋的檐角,空气里还没攒起正午那种灼烧皮肤的热浪,却已经闷得像扣了层湿透的塑料膜。
明明是盛夏的早晨,应该微凉一点,但仍然那么闷热。
吉野顺平把校服衬衫扣子解开两颗,瘫在客厅布艺沙发上,整条后背黏着布料,稍微一动就扯出黏腻的声响。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并拢快速上下扇动,廉价校服布料带起的风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扇了不到十秒,手臂发酸,索性放弃,直接掀起里面纯白色贴身T恤,露出平坦光滑的腹部。
微凉的空气贴在皮肤上,稍稍驱散一点燥热。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自己小腹,皮肤平整干净,没有一点伤痕。
视线放空落在茶几玻璃面上,玻璃模糊映出他半张被厚重刘海遮挡的侧脸,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之前小巷子里的真人。
真人一双异色瞳,脸上爬满细密缝合线,说话时嘴角弯起轻飘飘的笑意,一字一句戳在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能消除你脸上被烟烫出来的疤痕。
消除脸上的疤痕。
消除疤痕。
消除……
仅仅一句话,像一块裹着蜜糖的诱饵,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那几道烙印是捆在他脸上的枷锁。
在校被霸凌时,那群人掐着他的脸摁灭烟头留下的印记,自己只好藏在刘海之下。
只要稍微分神露出一点边角,就要承受旁人躲闪、猎奇或是厌恶的目光。
排球部的大家很好,伏黑惠更是两次出手救下陷入险境的他,可就算身处温和的人群,他永远提着一口气。
时时刻刻留意自己的刘海有没有滑落,不敢大幅度仰头大笑,不敢肆意跑动流汗,生怕遮挡不住那道丑陋疤痕。
他抬手摸了摸额前厚重的黑发,指尖隔着发丝都能想象到底下凹凸的疤痕组织。
玄关墙上挂钟的时针稳稳指向六点四十分,排球部晨练集合时间快要到了。
吉野顺平猛地从沙发弹起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热风,额前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快步冲到餐桌,抓起母亲提前备好的木质便当盒,单手背上搭在椅背上的黑色书包,拖鞋踩过玄关地板,哐当一声带上门冲出家门。
去往学校的路程不算近,正常步行要四十多分钟,原本不需要起这么早。
但他身兼排球部经理,今日心里揣着沉甸甸的疑问,只想赶在晨练开始前找到伏黑惠,把心底压了许久的问题问清楚。
街道上只有零星早起赶路的上班族,蝉鸣已经断断续续从路边香樟树叶间钻出来。
吉野顺平一路快步赶路,校服后背很快浸透一层薄汗,厚重刘海死死贴住半边脸颊,闷热感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每走一步,心底的焦躁就加重一分。
抵达学校操场时,排球部全员已经集合完毕。
黑尾铁朗站在队伍前方,双手叉腰,正清点到场人员,时不时抬手挠两下后脑勺,安排热身慢跑路线。
吉野顺平攥紧书包背带,脚步顿在操场入口,踌躇几秒,才小步跑到黑尾身侧。
“黑尾桑。”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打扰一下,我有点急事想找伏黑,很快就说完,不会耽误大家晨练。”
黑尾铁朗闻声侧过头,上下扫了吉野顺平一圈,看见他额头上一层细密汗珠,还有攥得发白的指节,立马心领神会,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打趣:
“我还以为咱们部的经理今天心血来潮,打算跟着我们一起晨练拉伸呢,原来是专门来找惠啊?看着挺着急,行,那我们先绕场慢跑热身,你慢慢聊。”
说完他抬手对着列队的部员挥了挥,一声令下,一群少年排成整齐队伍沿着跑道向前跑去。
跑道上脚步声渐渐走远,操场只剩他们两个人。
伏黑惠原本站在队伍末尾,听见动静停下脚步,转身走到吉野顺平面前,黑色短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漆黑眼眸安静落在他身上。
“找我有事?”伏黑惠的声音一贯平稳,没有多余起伏。
吉野顺平喉结滚动两下,紧张得下意识攥紧衣角,刘海垂落遮住大半视线,他微微低头,不敢直视对方双眼:“伏黑,我想问问你关于反转术式的事情。”
“反转术式……能不能彻底治愈很久以前留下的旧伤疤?”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蝉鸣仿佛都清晰了几分。
伏黑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盯着他。
那道视线并不尖锐,却精准落在吉野顺平被刘海掩盖的左半边脸颊,像是穿透厚重黑发,直接看见了底下那道烟烫出来的疤痕。
吉野顺平后背瞬间窜起一层薄汗,双脚不自觉往后缩了半步,心脏砰砰狂跳,慌乱地抬手往下压了压刘海,试图把那片皮肤遮挡得更严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几秒沉默过后,伏黑惠才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解释反转术式的核心原理:“反转术式的本质是将负面咒力转化为正向治愈力量,只能把受损组织修复至受伤之前完好无损的状态。”
“一旦伤口结痂愈合,长出永久性疤痕组织,经过一段时间,你的身体会把带有疤痕的皮肤判定为自身正常形态。反转术式只能维持当下身体现状,没有办法回溯到之前、还没有留下疤痕的皮肤状态。”
“所以,不能。”
每一个字都清晰砸在吉野顺平心上。
啊……
他原本还残存的一点微弱希冀,在这段话里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方才眼底还残留的一点光亮彻底黯淡下去,肩膀不受控制地垮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吉野顺平目光涣散落在脚下红白相间的跑道线上,小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蝉鸣盖过去:“啊……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伏黑惠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沉默片刻,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吉野顺平猛地回过神,连忙用力摆手,挤出一个勉强僵硬的笑容,慌乱掩饰自己的失落:“不用道歉的伏黑,我只是单纯过来问问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他不愿意把藏在心底的自卑和痛苦摊开给别人看。
伏黑惠敏锐察觉到他刻意回避的态度,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去跟上大家晨练。”
伏黑惠转身朝着跑道慢跑的队伍走去,背影渐渐拉开距离。
吉野顺平独自站在空旷操场边缘,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目光死死黏在伏黑惠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疯狂拉扯、碰撞。
心底第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冒出来。
要答应真人吗?
可只要一想到伏黑,他心底就泛起浓烈的负罪感。
伏黑两次拼尽全力救下自己,真心实意地教导他运用咒力、规避实战危险,如果自己选择走向真人那边,伏黑一定会生气,一定会失望。
但是那道疤痕带来的折磨,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覆在遮挡伤疤的刘海之上,指尖用力按住发丝,脊背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
和排球部众人相处的轻松、和伏黑一同训练时短暂的安稳,从来都不属于毫无保留的快乐,全部都是他小心翼翼藏出来的假象。
和部员一起说笑打闹时,他要时刻留意自己的侧脸会不会暴露;和新学校普通同学搭话,下意识侧过右半边完好的脸。
就算是两次保护自己的伏黑,对他放下戒备的时候,心底依旧悬着一块石头,无时无刻不在防备刘海滑落,露出那道丑陋印记。
旁人给予的温柔和善意,全都裹着一层厚重束缚,他永远没办法坦然、完整地接纳这份温暖。
就当他是钻牛角尖也好,什么也罢。
每天清晨洗漱,镜子里露出的半张残缺面孔总能让他一整天心情阴郁。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完整无疤的右半边脸原本该是什么模样。
盛夏闷热难耐,厚重刘海贴在伤疤皮肤上,汗液闷在里面刺得皮肤发痒泛红,他只能硬扛,不敢把头发梳开透气。
就连日常训练、和伏黑对练咒术招式时,他都束手束脚,大幅度抬手、转头的动作一概不敢做,招式施展得畏畏缩缩。
伏黑不止一次指出他的问题,直白提醒他实战里这般拘谨,很容易给咒灵留下可乘之机,陷入致命危险。
吉野顺平心里清楚伏黑是真心担心他的安危,可他没办法改变。
心底那道因为疤痕滋生的自卑,牢牢捆住他所有动作。
他无所谓这道疤痕暴露在穷凶极恶的咒灵、当年霸凌他的那群人渣。
彼此本就是同样丑陋的存在,谁也不必嫌弃谁。
可他唯独不想让真心善待自己的人看见这份不堪。
连咒术界的反转术式,都没办法抹去这道印记……
真人那张带着缝合线、异瞳含笑的脸不受控制闯入脑海,对方抛出的承诺不断在耳边回响。
吉野顺平心底涌起一阵无力的自嘲,指尖狠狠掐了一下掌心。
这到底算什么?
难道到头来,他只能选择真人那条路吗?
念头刚落地,伏黑沉静的眼眸又立刻冲散真人的身影。
第一次在电影院追击真人,自己冲动上前险些遭遇不测,伏黑快步冲上来,手掌重重按在他肩膀。
隔着单薄夏季校服布料,都能清晰感受到那只手不容置喙的力度和温热,硬生生把他拦在危险之外。
第二次伏黑背着他慢步回家。
盛夏正午高温,伏黑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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