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茵从大殿处离开，没有回自己的住所，而是径直前往寻找褚闻星。
听松院里，烛火通明，青年高大挺拔的身姿影影绰绰映在纱窗上，褚闻星还没有休息。
夏茵把小背篓藏在院外草丛中，这才安静地走上台阶，曲起指节在门上叩了三下。
“大师兄，我可以进来吗？有些话想和你说。”
青年一身素白里衣，长发披散，洁白如玉的手指正在几个药罐中来回拨弄，鸦羽般的睫毛垂着，在眼睑打上厚重阴影。
“说情就免了，那是他们该受的。”
“不是说情，是别的！”
褚闻星抬起眼睛看向门口，薄薄的蒙纸上映着夏茵单薄幼小的身影，似乎正趴在上面朝里面瞧，默了默，褚闻星抓起手边的外衣。
“进来吧。”
夏茵得了允许进入听松堂内，袅袅香烟自铜炉中缓缓升起，室内焚着古拙雅致的石香，充斥鼻尖。
褚闻星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坐下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大师兄，下一次道盟考核是在两年之后吧。今年咱们没有招到新生，明年的情况只会更加糟糕。师父外出闭关前嘱托我们要重振山门，可如此这般，这愿景怕是要成为水中泡影了。”
“我知晓，”褚闻星拿着杯盖剔了剔茶叶，轻轻吹去热气，“如今的情况不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了。道盟那边先是纵容江家抢夺功劳，再是削减咱们门内的招生名额，明摆着是要从根本上阻断我们的生路，等两年之后将我们从道盟中清除出去。”
夏茵：“所以，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不妨说来听听。”褚闻星放下茶杯。
夏茵道：“道盟明牌排斥我们，想要再走体系内的道路已是行不通的了。想要将清月门再度经营起来，我们得走。”
走?
褚闻星浓黑眉头轻皱，干净有力的指节轻叩桌面，“道盟，天下公认，离开这里清月门恐怕更无人承认了，我们能到什么地方去？”
“师兄你也说道盟是天下公认，若是没有天下百姓认可，道盟又怎么会有如今的威势？咱们想要的是重建清月门，可重建宗门非要得到道盟的认可吗？若是一个宗门只有道盟认可而天下人不认，这个宗门算得上兴盛吗？若是道盟不认而天下人传颂，难道不算昌盛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褚闻星仍有顾虑的眸子在听完这一番陈词之后蹭得亮起，他走到窗边，来回踱步，匿在广袖下的指腹来回摩擦。
小师妹说的不无道理，道盟的权威建立在百姓的认可之上，而他们这些宗门又依靠道盟背书而取信天下人。但不管如何，决定一个宗门地位的本质是百姓认可。
长久以来他们通过道盟来获取这种信任，都忘了，他们本可以自立门户。
取信于天下百姓，不比讨好一个处处设限的道盟强上千百万倍。
“小茵，你说的很有道理，或许这是一条明路。我赞成这样做，等三日后若云鹤卿出来，我们再一起商议此事，若他们也赞成，咱们就走。”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奉神大殿内灯火通明，烛泪沿着金阶一滴滴流下，在边缘留下道道凝固痕迹。红衣少年屈身跪在蒲团之上，依然腰身挺直，眉目低垂，敛去了往日的凌厉傲慢，显得安宁平和。
一阵清音，一弦雅歌。
湖心亭上明月高悬，清霜如雪，映得万里碧波粼粼，光泽似银。淡淡雾气在湖面缓缓移动，亭子中央坐着一青衣女子，乌发半束，水银似的月光沿着发丝倾斜而下，她的眼角眉梢融在模糊雾气中，看不真切，却无端让人坚信，那是张绝美的容颜。
女子十指于弦上翻飞起舞，汩汩雅歌倾斜而出，哀而不伤动人心肠。
梅鹤卿抱臂倚靠柱子，长睫浅浅覆下，秾丽到近乎妖冶的眉目隐藏在碎发之下。穿透长廊的月光洒在肩上，衬得一身红衣的少年清瘦挺拔。
忽而，梅鹤卿长睫轻颤，悠悠转醒，乌玉似的眸子沾着困倦的水光，似还不太清醒，又似毫不在意般，他转了转眼睛，看向前方。
恰在这时，最后一个音徐徐沉下，演奏结束了，淡淡的水汽弥漫着整条长廊，梅鹤卿站在这头，女子在那头。
“阁下是何人？为何将我拖入梦中。”梅鹤卿率先发问。
仿佛是早有所预料，女子并不惊讶于梅鹤卿的清醒，她伸出指尖，再次拉动琴弦，发出一串连续滑音。
“我是谁现在不重要，如果将来还有缘分，你自然会知晓。”
梅鹤卿轻抿唇角，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气，脑袋向后仰靠在柱子上，“故弄玄虚。”
“倒也不是故弄玄虚，只是对于没有必要的人而言，还是不知道我的身份比较好。你这位小朋友虽然有些缘分，但离板上钉钉还有距离。”
“哦。”梅鹤卿无所谓地哼了一下，闭眼养神。
对于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他向来是阳奉阴违的。
那女子仍坐在石凳上没有移动，“我今天把你拉入梦中，是想要提醒你一句，不要把太多心思投到夏茵身上，她不属于这里，你的爱固然真诚，但对你们来说都是枷锁，等到分离那天到来，它会害的你们痛不欲生。”
“什么叫做不属于这个世界？”梅鹤卿目光中的漫不经心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狠戾，“你想把她带走。”
“不是我，是她自己。”女子声音空灵传来，若有似无的雾气从她的裙底脚边蔓延开来，“她不是寻常人，总有一天她会拿到这方天地的权柄。回归或者离去都将由她自己决定，出于我对她的了解，我认为她大概会选择离去。而你——实话实说，我挺喜欢你的，作为此世的神明，稍稍提醒你一番罢了”
“那我要谢谢你的喜欢吗？”梅鹤卿沉声询问，黑眸中暗藏杀机。
莫名其妙。
这不知是神是妖的东西莫名其妙地将他拖入这个梦，又毫无根由地说些不着调的话。
小师妹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怎么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离开这里她能去哪里？她的家、朋友、家人全在这里，她又怎么可能不回来。
这东西定是什么诡邪妖物前来挑拨离间。
湖面上腥风乍起，一柱血光突然暴起，击碎深夜静谧，廊道两侧悬挂的竹帘齐根削断，凌厉剑气拔地而起，瞬间笼罩了整座湖心亭。
梅鹤卿手握玉珑刀，步步朝着无脸女接近，刀刃贴在石砖上滑行，溅起片片火星，冷硬的摩擦声幽幽响起，像是来自幽冥地狱的车架銮铃之声。
无脸女默默地站在原地，如果雾气能散去，便能看到她此刻怔愣的神情。
何至于此，她不过就说了点猜测，还只是可能而已，他就要杀她！？
太偏激了吧！
“喂！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无脸女似乎有点崩溃，冲着梅鹤卿大喊，“像你这种情绪不稳定的男人谁敢让女儿嫁给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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