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知甚少,而未知浩瀚无边——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
花月二十四日,缬草日。
亚诺第一次踏上土伦的土地,拖着行李落地,环视这座安静的港城。难以想象,在1793年它曾饱受磨难,经过血腥的夺城战后,它托举一位天才将领成名,而它自己又出乎意料地成为雅各宾派最坚实的阵地之一。热月九日后,土伦的雅各宾党人试图再度聚集起来反抗热月党,可惜徒劳的暴动换来的是又一场无情屠杀,它的血似乎已经流净了,才能在花月的午后如此安宁。
该去找旅店了。亚诺再提起行李,寻找合适的旅店,在旅店安顿好行李,还没到落日时分,亚诺看看天色,觉得时间足够,可以出去走走。
土伦地方不算很大,街道还残留着炮火留下的废墟,废墟中天竺葵和九重葛正在肆意蔓延,花朵从焦黑和弹坑中爬出,向阳光热烈绽放。自罗讷河谷吹来的强劲西北风而干燥有力,将天空刷洗得一丝残云也无,也将盛开的花朵吹散成无声的落雨,脚带镣铐的苦役犯吃力拖着沉重的货车走过,新鲜的落花卷进车辙底的污泥,碾轧成石板上星星点点的紫红色。市集上卖着新鲜橄榄、柑橘和羊奶酪,空气混合着海水与鱼的咸腥,好像还有一丝酒味?
亚诺抬头望了会天,天空蓝得发亮,光线锋利,太刺眼了,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循着气味找到一座喧哗的小酒馆,叫双腿比理智先做出选择。
推开酒馆半开的门,浓烈的酒味、汗臭尿骚一并冲过来扇人耳光。要是有好酒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忍一下……亚诺想着,只是从他一进来,酒馆里的吵闹声立刻低下去,好像都不约而同的开始观察他这个陌生来客。
亚诺看下酒馆卖的酒,只有少部分认识,大部分应该是本地的特色货。秉持来了不能白来的心理,亚诺问:“你们这卖得最多的本地酒是什么?”
酒保转身拿下一只贴着“柑橘”标签的酒壶,倒了一大杯,伸出四个指头。四个苏,价格还行。
“有奶酪吗?我想要本地新鲜的羊奶酪。”
酒保不无讥讽地说:“巴黎人还真是讲究啊。”
亚诺没跟他争辩,接过两杯酒说了句谢谢。转头找个空位坐下,习惯性地先晃晃酒杯。闻着倒是不错,有明显的柠檬与香草香气,至于酒的质地和颜色……看着似乎有些不太妙,也可能因为酒杯太陈旧了,室内光线又不好,看得不甚清楚。
亚诺浅喝一口,味道嘛……中规中矩,平平无奇,甚至有点麻舌的酸,但是香气是真不错,很吸引人。本地的新鲜羊奶酪味道更是独具风味,酸度更高一些,口感偏湿润,味道不错。
还行吧。亚诺安慰着自己,买都买了,不能不喝完,不然身后的一帮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在亚诺喝下第二口时,“嘿。”一个晒得皮肤发棕、头发乱糟糟的男人走过来,“巴黎来的?”
不承认也没办法,一开口人家就听得出来,亚诺只能承认:“是。”
“最近多了好多巴黎来的家伙。”男人坐下来,“什么情况?”
亚诺反问:“你不知道?波拿巴将军要从土伦出发,准备去攻打英格兰。”
酒馆后方的酒鬼们嗤笑起来:“原来你才知道啊。”“别人读报的时候你又不听!”
发问的棕色男人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脸,强词夺理:“我、我当然知道要打英格兰!不过这个波拿巴……好像挺有名的?他干了什么来着?”
酒鬼们的嘲笑声更大了:“你连波拿巴都不知道!”“你这半年是躲在酒桶里睡觉吗?!”“哈哈哈哈哈!”
棕色男人恼怒地一挥手:“我刚刚是没想起来……你们喝得都没我多!去被英国佬操吧你们!巴黎婊子!”
亚诺哪儿敢接话,酒鬼们肆无忌惮地哄笑,等他们笑够了,稍稍安静下来一些。棕色男人指着亚诺,大着舌头问:“你为什么,一个、一个人来?”
“我的朋友迟到了,所以我先到一步。”
“你、你不是当兵的!”棕色男人摇头晃脑,“你想干嘛?”
酒鬼们又发笑起来:“老狗,又不是雅各宾人的时代了,早就没什么叛徒阴谋家了。”
“放屁!”被唤作老狗的男人大吼大叫,“有!一直有!我昨天半夜里还看到,就在港口那边,有一辆特别漂亮的英式马车,它一盏灯都不打,在港口边的路上开过来……开过去……开过来……”老狗胳膊晃荡来,晃荡去,片刻好像惊醒了一般,指天发誓,“我敢打赌,它肯定在观察港口舰队里那艘最大的船!”
没人信老狗的话,全都在大笑,老狗生气了,嘟嘟囔囔地哼哼:“你们都等着瞧吧!等英国佬上岸了,一个个把你们全推海里喂鱼!”
老狗喝完酒,踉踉跄跄地离开酒馆,亚诺也尽快喝完酒,远离酒馆这个是非之地。
接下来……亚诺觉得天色还早,还可以再去港口那边看看。
慢悠悠走到港口附近时,天空正滑向黄昏,停靠在海边的巍峨船只相当壮观,可惜不能靠近,临近港口的道路有士兵封锁。亚诺无意突破禁区,就在最外围走过一圈看了看,最大的那一艘叫“东方号”,想来那就是本次远征的旗舰了。
远眺欣赏一会辉煌的海上落日,亚诺回头找小饭馆吃饭。这里饭馆的招牌菜是用渔民刚捕上来的鲜海鱼炖汤,洋葱和蒜的分量给得相当慷慨。亚诺尝了一口,觉得有可能是因为厨师不擅调味,只能往死里放蒜,还有一点点百里香的气味。鱼汤味道咸浓厚重,吃完感觉还要再来一杯酒才能解渴。
相比之下,扁豆炖菜就显得美味多了,多亏时令鲜蔬的味道本身已足够鲜美,就算做饭的傻瓜来了,只要炖得稠一些就不会难吃到哪里去,稍微中和了粗面包的粗粝感。
在亚诺埋头吃饭的时候,卓对面坐下一个人——有点熟悉?亚诺警觉地抬头,是老狗。他看上去清醒了很多,半边眼皮无力地耷拉着,好像永远睁不开。
“兄弟。”老狗面无表情地问,“你来这干嘛?”
亚诺看看四周,他们吵闹正欢:“拿破仑要带学者团远征,我要跟着一起去。你消息灵通,英国那边怎么样?”
“他们主要防卫本土方向,督政府的宣传很成功。”
亚诺不太能放心:“真的吗?”
“放心好了,真要在外海撞上英国佬,你抱块木板还有机会漂回港口。”
亚诺失笑:“好吧,还有什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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