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沪城中级人民法院。
电子屏上滚动作一行红字:“关于民康保险破产重整债权人表决暨资产处置公开拍卖会”。
顾晴空推开车门走下来,灰黑色的风衣下摆卷进一阵冷风。她顺手将衣领往上拉了拉,视线掠过台阶前停着的几辆黑色轿车。
车牌清一色挂着省城或者京城的字头,其中两辆奥迪前挡风玻璃后头,还规整地卡着金融街某家大型险企的专属通行证。
黄潇提着皮质公文包快步跟上来,额角有几缕被冷风吹散的碎发。
“顾总,早上八点半刚更新的管理人意向名册。”
黄潇的声音有些紧绷,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代号竞买人C的离岸信托基金,今天凌晨通过苏黎世的账户追加了意向保证金,把民康核心资产包的吹风价直接推到了一亿五千万。泰平人寿那边也派了法务团队全员到场,咬死要走公开拍卖程序。公开叫价一旦开了头,就是这帮资本左手倒右手的洗牌局。我们不能出错。”
顾晴空没接话,跨上三级台阶,脚步平稳。
穿过安检闸机,二楼右侧的三号拍卖庭门外,站着五六个西装笔挺的男人。领头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正低头同身旁的泰平人寿总法律顾问交谈。
见到顾晴空带着黄潇走过来,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风衣上停顿了半秒。
“晴空科技的顾总?”
男人站直了身子,并未伸出手,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走廊的木扶手。
“做手环、织布条,或者搞点五毛钱一片的卫生巾,实业小打小闹,挣几个辛苦钱,大家敬你是条汉子。但金融圈的水有多深,你这双鞋踩进去,怕是连鞋底都要化掉。我劝顾总还是省下机票钱,回去多盯盯机床。”
“竞买人C?”顾晴空停下脚步,“代持的离岸信托在开曼群岛注册,实控人套了七层海外壳公司,泰平人寿出资百分之六十做劣后级,你们拿这套戏法糊弄谁呢?”
男人的表情变了变,敲扶手的手指停下了。
顾晴空甚至没再看他第二眼,转身走向回廊的另一侧。
门外的走廊上,中年男人抱着胳膊倚在墙边,眼中满是看戏的嘲弄。
没有挤进拍卖席,连叫价的资格都没有,跑去债权人会议能翻出什么浪花?
隔壁挂着“第二债权人会议室”标牌的大门,被黄潇一把推开。
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着的十几名普通债权人代表,以及坐在主位上的法院破产重整合议庭审判长和破产清算组组长。
长桌尽头,原本闭目养神的破产管理人抬起头,神色严肃地望向两人说道:“顾总,三号庭的资产公开拍卖还有二十分钟开槌,竞买人请移步隔壁。这里是债权人重整表决现场。”
顾晴空拉开会议桌最下首的一张木椅,坐了下去。
黄潇拉开公文包拉链,厚厚一叠带着红色骑缝章的法律文书被整齐摊开,一式三份,直接推到了审判长和破产管理人的面前。
“审判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六十八条、第八十二条,晴空科技作为民康保险的最大主债权受让人,提请就破产重整资产处置方案行使实质表决权。”
黄潇清晰平稳地解释道:“三天前,海州众信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将其持有的民康保险全部到期债权,通过公证处办理了不可撤销的合法转让手续,受让人为晴空科技。转让总对价一千八百万,债权本金加合法利息,合计确认金额为四千零二十六万三千元整。”
黄潇将公证书的原件推过去,翻开盖着海州市公证处鲜红钢印的那一页。
“该笔债权占民康保险普通债权总额的百分之六十七点四,属于绝对控股表决权。作为持有三分之二以上债权份额的第一大债权人,晴空科技依法对隔壁三号庭即将进行的资产公开拍卖,行使法定一票否决权!”
原本端坐主位的破产管理人手腕一抖,老花镜直接从鼻梁上滑落了一截。
他拿过那份公证书,飞快地翻到最后的债权受让签字页。
众信科技,是五年前为民康保险搭建运算网络和风控系统的科技公司。当年民康暴雷,众信科技垫付了巨额服务器租金与技术服务费,最终被民康拖垮,成了烂账堆里最大也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因为众信自身也快垮了,所有人都把这笔四千多万的债权当成了死账,根本没人去碰。
谁能料到,晴空科技在三天前,只用了一千八百万现金,就悄无声息地把这家半死不活的众信科技连皮带骨全资买断!
一千八百万的抄底成本,换来的是四千零二十六万的法定优先主债权!
“等一下!”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泰平人寿的首席法务连同那个中年男人撞开会议室的门冲了进来,脸色发青。
“审判长!这是恶意规避公开竞价!民康保险的无形资产包即将隔壁公开竞价,我们的意向出资额已经达到了一亿五千万!以如此高溢价处置资产,才能最大限度保护全体债权人的清偿利益!晴空科技用这种场外手段阻止拍卖,严重损害了全体债权人的法定受偿率!”
“一亿五千万的现金对价,法院不能视而不见!”
顾晴空坐在下首,双臂交叠。
“一亿五千万?”她看着中年男人,平静地开口。
“你们的那份意向书我看了。出资一亿五千万,附加条款二十二条。要求把所有清算费用挂在原债权人名下扣减。你们这笔钱,算来算去,打进法院破产专户的真金白银连三千万都不到,剩下的全是用海外承兑汇票挂账三年。三年的坏账期,在场这十七位普通债权人,有几个能熬到你们兑付的那一天?”
在座的十几个小供应商和退职中介代理面面相觑,原本被天价拍卖晃花了眼的几名小债权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些被拖欠了三五年的小企业主最懂金融机构的套路,三年挂账,最后多半也是一纸空头支票。
中年男人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却被顾晴空眼里的笃定堵得说不出话。
“黄律师,拿方案。”顾晴空道。
黄潇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啪地一声合扣在桌面上。
红头文件,赫然印着破产重整以物抵债执行申请书。
“根据民事诉讼法和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三,当公开拍卖可能导致资产大幅贬值或久悬不决时,第一大债权人有权提请合法的以物抵债定向剥离。”
“民康保险当前除该牌照资质及极少量办公软件著作权外,已无任何实质清算价值。经具备资质的第三方评估机构核定,该无形资产包当前公允净残值为四千八百万元。”
黄潇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顾晴空。
“四千零二十六万主债权全部豁免,当场冲抵对价。”
顾晴空迎向审判席上的三位法官审视的目光:“剩余差额七百七十四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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