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知语推门而入。
门外是无边无际的灰雾、冷石与惨白死气;门内却张灯结彩,到处垂挂着刺目的大红绸缎。
香味扑鼻。
白知语下意识屏住呼吸,脚步放轻,踩在软绵绵的红毯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她绕过屏风,目光落在了房间正中央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
红帐低垂,被一双金钩半拢着。
而在那片铺天盖地的正红色锦被之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
宋书航。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的深衣,宽大的袖袍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双手交叠着覆在腹部,双腿笔直并拢。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在周围浓烈喜气的映衬下,泛着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灰。
双眼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冷寂的阴影。
没有呼吸。
胸口没有起伏。
心跳、体温,都没有。这是当然,因为丈夫早已死去。可如今似乎连装都懒得装,一动不动,如同木乃伊般躺在那张大红的婚床上。
三年前收到宋书航“阵亡通知”的那天,白知语其实并没有见到他的尸体。为了重创归胎,丈夫直接进了异常内部,这还哪能找到完整的尸骨。就连后面守灵守得也只是张黑白照片。所以白知语一直没有实感——
直到此刻。
顶着那张熟悉的脸,男人毫无生机地躺在象征着婚姻美满的红被子里,看得白知语呼吸一窒。
“……喂。”她的声音干涩。
没有反应。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白知语喉咙发涩。她讨厌这种死气沉沉的氛围,更讨厌宋书航摆出这副随时要彻底消失的死样子。
于是大步走到床榻边。没有犹豫,立时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宋书航苍白的脸颊。
用白知语家乡的话说,冰巴凉。她呼出一口气,声音放轻了些:“宋书航?”边说边在床沿坐了下来。床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下陷,令男人向她的方向倾斜了些。
抱着自己也不明白的情感,她伸手去握他交叠在腹部的手。
丈夫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冰得得像两块玉石。白知语费了点劲才把自己的五指挤进他的指缝里,像是对待冻僵的人,大力揉搓起来,试图为他取暖。
“咋了嘛?不高兴啦?”她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放柔了些,“宋临野……他确实做得不对,但那是你亲弟弟,你刚才下那么重的手,差点没把他打死。”
提到宋临野的名字,握在掌心的手忽地抽了出去。
白知语暗道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悻悻地将后半句话咽进去,沉默地挪近了些,空了的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心,又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来,最后停在他冰凉而毫无血色的唇角边。
“好啦,对不起嘛,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她的声音不自觉放软,像是过去无数次那样下意识哄着,仿佛是驯养员在安抚她的那只炸了毛却也只是躲在角落里独自委屈的大型猛兽,“过来,来让我抱抱,可怜死了,把我们宋书航气成这样。”
寂静在红帐里蔓延,这里好似成了一个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小世界,而在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存在。
红烛的光将二人的影子投射到墙上,一个倔强地躺着不动,一个低下头耐心地看另一位。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宋书航终于有了动静,可他既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抽回被她握住的手。只是在白知语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原本端正朝上的头颅,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偏了过去。
他背对着她,将半张脸埋进了喜庆大红的锦缎枕头里,只留给白知语一个冷硬苍白的侧影。仿佛是拒绝,又像是不愿她看到。
白知语愣了一下,下意识想伸手去扳他的肩膀,却在看清他眼尾的那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丈夫依旧闭着眼,表情平静,仿佛安然熟睡。本来紧蹙的眉头被她按平,于是仅有的那点情感外露也消失了。可就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上,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没有一点声音,甚至连肩膀都没有颤抖半分。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偏过头,默默流着泪。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山根,因着地心引力决绝地落入绣花枕,将大红的枕巾洇开一小片水渍。而他的另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想必泪还来不及流就会被吞没。
他哭了。
宋书航在哭。
仿佛世界在回旋,本来脑壳就疼,现在更是一片浆糊,那两根名为“理智”和“防备”的弦,在此刻因那几滴泪的重量,啪的一声从中而断。
从一开始,白知语就怕宋书航生气,因为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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